雨,停了。
但咸阳城里的阴云,比那连绵的冬雨更厚。
丞相府。
灯,一夜未熄。
李斯坐在案前。
官帽歪在一旁,头髮散乱。
不过一夜。
这位大秦丞相的两鬢,竟已斑白。
他面前,摆著两样东西。
一卷写好的奏疏。
一把锋利的匕首。
奏疏,是请罪的。
奏请废黜龙票,恢復铜钱本位,以平息民怨。
匕首,是留给自己的。
他知道,当这封奏疏递上去的时候,就是他李斯为这场滔天大祸,献上头颅的时候。
“相邦……”
一名属下跪在门外,声音发颤。
“万国坊……快顶不住了。”
“几大粮商联手,要我们用黄金结清所有帐款。”
“他们说,一个时辰內见不到金子,就要……就要开仓放粮,把手里的龙票当废纸烧了……”
李斯闭上眼。
手,摸向了那把寒凉的匕首。
完了。
根基断了。
大秦的钱袋子,被他李斯,亲手玩破了。
“陛下……”
他喃喃自语。
“臣,有罪。”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嘶哑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吶喊,从府外传来。
“东瀛!八百里加急!”
一名风尘僕僕的信使,连滚带爬地衝进书房。
他手里,高高举著一个用火漆封死的竹筒。
“砰!”
信使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竹筒,滚到了李斯的脚边。
李斯的身子,僵住了。
他低头,看著那个竹筒。
像是看著一条索命的毒蛇。
是催命符吗?
是始皇帝降下的,赐死的詔书吗?
他颤抖著,捡起竹筒。
打开。
里面是两卷羊皮。
他先展开了第一卷。
是扶苏的亲笔。
字跡潦草,却带著一股扑面而来的杀伐气。
“……贼寇已平,俘三千,矿区已復。”
“王离无恙,三百士卒生还。”
李斯的手,抖了一下。
救回来了?
人救回来了?
他继续往下看。
“……九弟亲至,携神人阿丑,献『以火克石』之法。”
“巨岩崩摧,如摧枯拉朽。”
“臣,不及九弟万一。”
李斯呼吸一滯。
他立刻展开了第二卷羊皮。
那不是字。
是一副图。
画著山体,画著一个个钻孔,画著一些奇怪的线条。
旁边,用小字標註著一些他看不懂的符號。
但在图的最后。
有一行字。
是公输仇那个哑巴徒弟,用炭笔写下的,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
“新法开採,无需深掘。”
“沿山而进,日產可倍之。”
“月出白银,可破……二十万斤!”
二十万斤!
李斯的眼睛,骤然瞪大。
他死死盯著那几个字。
仿佛要把羊皮纸盯穿。
之前是多少?
一个月,四十五万两。
换算成斤,不到三万斤。
现在……
二十万斤!
不是翻了一倍!
是翻了將近七倍!
“哈哈……”
李斯突然笑了。
他先是低声地笑。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
越来越癲狂。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著笑著,眼泪流了出来。
劫后余生!
这不是祸!
这是天大的祥瑞!
他霍然起身。
一把抓起桌上那份他用一夜心血写成的,准备用全族性命去赌的请罪奏疏。
“嘶啦!”
撕了!
撕得粉碎!
纸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下。
“相邦?”
跪在地上的属下,嚇傻了。
李斯没有理他。
他一把推开房门,衝到府外。
天,亮了。
一缕晨光,照在他那张又是泪,又是笑的脸上。
他对著皇宫的方向,深深一揖。
拜的不是始皇。
是那位远在东瀛,神鬼莫测的九公子!
“来人!”
李斯直起身,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威严与果决。
“传我命令!”
一名官员快步跑到他面前。
“第一!”
李斯伸出一根手指,声音响彻整个丞相府。
“所有官营兑换点,开仓!”
“无限量兑换黄金!”
“谁要换,就给他换!换到他不敢换为止!”
那官员愣住了。
“相邦,我们的黄金储备……”
“第二!”
李斯根本不给他质疑的机会,声音又提高八度。
“传令下去!”
“即刻起,朝廷以高於市价一成的价格!”
“用龙票,收购民间一切余粮、布匹、铁器!”
“有多少,收多少!”
这一刻。
咸阳城,风云突变。
……
万国坊。
那个前几天还在哭嚎的大鬍子西域商人,此刻正拿著一袋金子,拼命往柜檯里挤。
“换!给我换回来!”
“老子的金子不要了!老子要龙票!”
“谁他妈再敢说龙票是废纸,老子跟他拼命!”
柜檯前,人山人海。
那些前几天还把龙票当瘟神一样甩卖的商人们,此刻一个个脸红脖子粗。
他们手里捧著金子,银子,铜钱。
像是在求祖宗一样,求著柜员把龙票换给他们。
“排队!都给老子排队!”
“谁敢插队,就是跟我们大秦过不去!”
黑甲士兵的长戈,组成了一道人墙。
人群外。
几个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
“看见没,我就说嘛,陛下和九公子怎么会出岔子?前几天拋龙票的都傻眼了吧!”
“这叫什么?这叫『国运』!银山塌了都能让產量翻倍,这大秦想不兴盛都难!”
一个刚从將作监方向过来的工匠,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听说了吗?不是国运,是九公子!”
“他召来了天雷,一雷就把那座山给劈开了!”
旁边一个卖炊饼的摇了摇头。
“什么天雷,我亲戚在將作监,说是九公子传下的仙法,叫『点石成金』!”
“管他叫什么!”一个扛著麻袋的汉子,把手里的龙票拍得啪啪响。
“反正我只认这玩意!”
“这玩意,比金子还硬!”
城楼之上。
嬴子夜站在最高处,看著下方那恢復了繁荣,甚至比以往更加狂热的市集。
咸阳城,活了过来。
因为一场灾难,而变得更加疯狂。
他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吃掉。
“危机,危机。”
稚嫩的声音,飘散在风中。
“危中,才有大机。”
“一场可控的灾难,是比任何宣传,都有效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