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丞相府。
夜已深沉。
李斯却毫无睡意,精神矍鑠。
他面前的桌案上,堆著小山一样的竹简。
每一卷,都来自大秦的各个郡县,边关重镇。
每一卷,都记录著同一件让他心潮澎湃的事。
大秦龙票。
“稟相邦,南郡回报,三韩商人以三船粮食,换走龙票五万,已入南郡官仓!”
“北地郡急报,匈奴右贤王部献上战马三千匹,只求龙票,以换取食盐与铁器!”
“蜀中密报,当地几大豪族倾尽家財,兑换龙票,市面铜钱几乎绝跡!”
李斯拿起一卷,又放下。
再拿起一卷。
他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仿佛已经看到,大秦的国库里堆满了用之不竭的物资。
而大秦付出的,仅仅是一些由將作监印出来的,画著黑龙的纸。
“九公子……真乃神人也!”
李斯发自內心地感嘆,端起茶杯,准备润润笑得发乾的嗓子。
他唤来心腹,意气风发。
“看到没有?这就是釜底抽薪!”
“天下財富,將尽归我大秦!此策,可保大秦百年无忧!”
就在这时。
一名负责情报的属下,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跑了进来,神色极度慌张。
“相邦!”
来人手里,捧著一卷用黑色火漆紧急密封的竹简。
上面,是代表最高等级的东瀛军情急报。
府邸里原本轻鬆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李斯心头一紧。
他放下茶杯,一把夺过竹简。
指甲划开火漆。
展开。
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小字映入眼帘。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就像被腊月的寒风,瞬间吹成了冰雕。
“石见银山,三號矿道,塌方……”
“劳工死伤上百……”
“大公子扶苏,为整肃军纪,阵前斩杀督工百將……”
李斯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但他关心的不是死人,也不是那个被杀的百將。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像被钉子钉死在竹简的末尾。
那句话,让他如遭雷击。
“……深层矿脉岩层坚固,远超预估,镐头难入,开採极难,產量或將断崖式下跌……”
“哐当!”
他不是失手滑落了茶杯。
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將面前整张桌案掀翻在地!
竹简、茶具、笔墨,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废物!一群废物!”
他发出一声怒吼。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官袍,他却毫无知觉。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让他通体发凉。
“银山……”
李斯的声音,乾涩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龙票的根基,是那座银山啊!”
他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根……要断了?”
“天要塌了!”
他霍然停步,额上青筋暴起。
“备车!我要立刻进宫面圣!”
他衝著门外大吼。
可刚吼完,他又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挥了挥手。
“不!回来!”
“不能去!陛下此刻最恨的,就是动摇军心之言!我去就是找死!”
李斯喘著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那颗在权谋斗爭中淬炼了几十年的头脑,开始急转起来。
他一把抓住旁边嚇傻了的心腹。
“去!马上去將作监,把大秦境內所有关於矿脉、地理、勘探的典籍,全都给本相搬来!”
“我就不信!”
“偌大的天下,除了那座破岛,就再也找不出第二座银山了!”
……
同一时间。
章台宫。
灯火通明如白昼。
嬴政的面前,也放著一份一模一样的急报。
他只扫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隨手將其扔进了身旁的火盆。
竹简遇火,发出“噼啪”的轻响,很快在熊熊火焰中化为灰烬。
“扶苏做得不错。”
嬴政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满意的沙哑。
“慈不掌兵,仁不掌国。”
“他现在,连矿奴都掌得很好。”
“这才像我嬴家的种!”
一旁的將作监副手,嚇得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嬴政没有再看他。
目光落在一副巨大的图纸上。
那是一艘楼船的构造图,比大秦现有的任何战船,都要大上三倍。
但嬴政的神色间,却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不耐。
“这就是公输仇耗时数月,给朕的答覆?”
副手浑身一颤,硬著头皮解释。
“陛下,非是公输大人不尽力,实在是……海中风浪非江河可比,船体过大,龙骨难承其重,一旦遭遇风暴……”
“难?”
嬴政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他隨手从桌案上,拿起一尊沉重的青铜螭龙镇纸。
在手里掂了掂。
“朕灭六国,一统天下,难不难?”
他一步步走到那张巨大的图纸前。
“朕要的是能横渡汪洋,撞碎一切的海上巨兽!不是听你在这里跟朕解释什么叫困难!”
话音未落。
他霍然扬手。
那尊沉重的青铜镇纸,带著风声,被他狠狠地砸向旁边一艘按图纸缩小的精致船模!
“轰!”
一声巨响。
精巧的船模被砸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告诉公输仇!”
嬴政指著那一地狼藉,声如雷霆。
“龙骨不够强,就给朕用铁去铸!”
“木头不够硬,就给朕用铜去包!”
“他要是再给朕找半句藉口,朕就把你们整个將作监的人,全都扔进熔炉里!”
“给朕的无敌巨兽,当配重!”
……
九公子府。
贏子夜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柔软的毛毯上。
他面前,有一个奇怪的木头模型。
一个小小的铜壶在蜡烛上烧著,壶嘴连著一根细细的竹管。
竹管的另一头,对著一个用木片削成的、小小的风车。
蒸汽“嘶嘶”地冒出来,吹得小风车有气无力地转动著。
“唉……”
贏子夜嘆了口气。
“热量转换效率,还是太低了……”
就在这时,青龙从殿外走了进来,脚步无声。
他將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贏子夜头也没抬,接了过来。
展开,只扫了一眼,他那张稚嫩的脸上,就闪过一丝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怜悯。
他放下竹简。
“青龙。”
“属下在。”
“你说,我这个大哥,是不是把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青龙沉默不语。
贏子夜站了起来,走到墙边掛著的那副简陋的世界地图前。
“矿道塌方,死一百人。他看到的是一百个劳力的损失,所以他杀了那个百將。看起来很果断,对不对?”
他伸出小手,点了点东瀛岛的位置。
“错!大错特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只看到了过去的损失,却没有想过如何避免未来的损失!他只知道用杀戮来惩罚,却根本不懂得如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他走回去,拿起那份竹简,在手里揉成一团。
“杀一个百將,能让石头变软吗?能让银矿產量回来吗?”
“不能!”
“这只会让所有人都怕他,怕就不敢报!下次再有塌方徵兆,下面的人只会瞒著,绝对没人敢说!”
“结果就是塌得更厉害!死得更多!损失更大!”
他將手里的纸团,狠狠砸在地上。
“蠢货!一群只会用鞭子和刀来解决问题的蠢货!”
他似乎越想越气。
他霍地站了起来。
小小的身体,动作却快得惊人。
他一脚,踢翻了面前摆著零食的矮脚案几!
瓜果点心,滚了一地。
“笔墨!”
贏子夜对著殿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那声音,尖锐,稚嫩。
却带著一股决绝的,仿佛能摧毁一切的暴戾煞气。
门外的侍卫,被嚇得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去將作监!”
贏子夜指著门口的方向,小脸涨得通红。
“把公输仇那个最会玩齿轮的哑巴徒弟,给本公子带来!”
侍卫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哑巴徒弟?將作监有这號人吗?
“听不懂吗?!”
贏子夜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尖锐得刺耳。
“告诉他们!”
“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