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工匠跪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
他指著殿外,脸涨得通红。
“陛……陛下!”
“九……九公子……他……他的那个……”
他卡壳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怪物。
贏子夜从台阶上跳下来,替他说了。
“父皇,我的铁龙,成了。”
……
咸阳城,西郊。
数万百姓,黑压压一片,围著一条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天边的古怪道路。
那路由两根乌黑的铁条铺成。
铁条下面,枕著一根根巨大的方木。
“败家啊!”
一个老农痛心疾首。
“这么多好铁,拿来铺路?这得打多少把锄头啊!”
“何止是锄头!”旁边一个铁匠接话,“俺看这铁,都能给全城的弟兄们换一套新鎧甲了!”
人群里。
御史大夫孙康,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儒服。
他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里又恢復了那种熟悉的傲慢。
他对著身边的几个门生,冷哼一声。
“以铁为路,强行於大地之上,此乃逆天之举。”
“此等怪物,有违天和,必將引来地龙翻身!”
“看著吧,今日必有灾祸!”
他的话音刚落。
“鐺鐺鐺”
远处传来清脆的钟声。
嬴政的仪仗,到了。
一个巨大的,被红布盖著的怪物,停在铁道的起点。
那怪物有三丈高,十几丈长。
像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
后面,还拖著二十节巨大的车斗。
车斗里,装满了山一样的石头。
贏子夜迈著小短腿,走到那怪物面前。
公输仇递上一把金灿灿的大剪刀。
贏子夜接过来,对著前方一条拦路的红绸。
没有祭祀。
没有祷告。
“咔嚓。”
红绸应声而断。
贏子夜扔掉剪刀,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点火!”
几个赤著上身的壮汉,立刻打开怪物肚子上的一个铁门。
他们用铁铲,將一铲铲黑亮的石头,扔了进去。
“轰!”
怪物头顶的烟囱里,冒出了一股浓浓的黑烟,直衝云霄。
下一刻。
“呜”
一声尖锐、悠长、撕裂天空的鸣叫,从怪物口中爆发出来。
那声音,不像牛吼,不像马嘶。
那是一种纯粹的,充满了力量的咆哮!
“希律律”
嬴政仪仗队里,那些神骏非凡,身经百战的羽林卫战马,发出一片惊恐的嘶鸣。
它们前腿一软。
“扑通!扑通!”
上百匹精锐战马,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
马上的骑士,一个个被顛得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数万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嚇得鸦雀无声。
所有的议论,所有的嘲讽,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怪物沉重的呼吸声。
孙康的脸,瞬间由傲慢的红色,变成了惊恐的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动……动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死死盯著那头钢铁巨兽。
它那巨大的黑色铁轮,发出“咯吱”一声。
开始,缓缓转动。
没有牛。
没有马。
几十万斤的钢铁和石头,就这么自己动了!
“况且。”
“况且。”
“况且……”
巨兽的速度,越来越快。
从一开始的蹣跚学步,到后来的快步疾走。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变成了一首雄壮的战歌。
王翦的孙子王离,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騅马上,看得热血沸腾。
他大吼一声,抽出马鞭。
“这算什么!”
“看我大秦铁骑的速度!”
他一夹马腹,乌騅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了出去。
他轻鬆地与那头钢铁巨兽並驾齐驱。
甚至,还稍稍超出了一个马头。
王离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对车厢里的贏子夜,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朝下一撇。
贏子夜看都没看他。
只是对锅炉房的工匠,淡淡地说了一句。
“再加把火。”
“轰!!”
怪物头顶的烟囱,喷出了更浓的黑烟。
它奔跑的声音,瞬间变得狂暴起来。
“况且况且况且况且!!”
王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著那头巨兽,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恶龙。
“呼”地一下。
从他身边,咆哮而过。
只一瞬间,就把他和他的宝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一股夹杂著煤灰和蒸汽的热浪,糊了他满脸。
乌騅马被那气势所慑,长嘶一声,差点把他掀下马背。
王离呆呆地勒住韁绳,看著那越来越远的黑色背影。
和他一样呆住的,还有那数万百姓。
他们张著嘴,看著那条黑龙,拉著二十节车厢的巨石,沿著铁轨,奔向远方。
那画面,彻底顛覆了他们几千年来的认知。
“报”
一名负责计数的官员,连滚带爬地跑到嬴政面前。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陛下!刚刚……刚刚铁龙一次拉动的石料,足足有……有二十万斤!”
“可……可抵五百辆马车!上千匹骏马之力!”
“而且……而且公输总工说,只要黑石足够,它……它能一直跑下去!日夜不休!”
此话一出。
满场皆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恐怖的数字,砸得头晕目眩。
李斯和一眾文官,更是算清楚了这背后的帐。
他们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怪物。
这是神跡!
大秦,要变天了!
“哗啦。”
一节特製的豪华车厢里,嬴政推开了窗户。
狂风灌了进来,吹得他黑色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坐下。
他就站在窗边,看著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山丘。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兴奋!
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掌控天地的狂喜!
他忽然转过身。
看著车厢里同样被震撼到无以復加的王翦和蒙恬。
他猛地一拍窗沿,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大秦的血脉!”
笑声停歇。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两位爱卿,看到了吗?”
“这不是铁,不是火!”
他用手指著窗外。
“这是朕的江山!是朕射向天下的一支穿云箭!”
“有了此物,朕的大军,一日之內,可抵大秦任何一处边疆!”
“有了此物,北地的粮草,三个时辰,便可运至咸阳!”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太阿剑,剑指东方。
声音,如同雷霆。
“在朕的铁龙面前,皆为土鸡瓦狗!”
“传朕旨意!”
“赐名此物为”
“黑龙號!”
王翦和蒙恬,两位戎马一生的老將。
虎目之中,竟隱隱有泪光闪动。
他们对著嬴政,重重跪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
“呜”
黑龙號,载著大秦的野望,沿著崭新的铁轨,向著东方,咆哮而去。
从那一天起。
西边的铁矿,北地的煤山。
源源不断的钢铁与黑石,如同一条永不枯竭的黑色大河,被送往东海之滨。
三个月后。
东海郡,秘密造船厂。
清晨。
海边的雾气还未散尽。
一个比山岳还要庞大的黑色阴影,缓缓地,从巨大的船坞中升起。
它太大了。
大到,彻底遮蔽了刚刚升起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