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的山脉,撞进了血肉的森林。
没有惨叫。
因为声音刚从喉咙里发出,人就已经没了。
最前排的联军步兵方阵,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
瞬间消失。
黑色的铁蹄之下,什么盾牌,什么长枪,什么血肉之躯。
都成了一滩模糊的泥。
红色的泥。
“停下!!”
“不准退!!”
一名楚国校尉挥舞著环首刀,砍倒了一个转身逃跑的士兵。
他的身后,是更多的士兵。
他们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前面的人在倒下,在消失。
恐惧,抓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臟。
他们想跑。
可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
最可怕的,不是秦军的马槊。
是自己人的后背和脚跟。
“別挤了!!”
“啊——我的腿!”
“救我!!”
人潮,变成了绞肉的磨盘。
有人被推倒。
然后,无数只脚从他身上踩过。
连一声闷哼都发不出来,就变成了地上的另一块“肉饼”。
自相践踏造成的伤亡,比秦军的马槊更多,更快!
项梁的大军,在自己踩死自己。
……
城楼之上。
王翦的手,死死抓著墙垛。
他看著下方那片混乱的人间地狱。
他征战一生,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三十万大军。
甚至没有一次像样的抵抗。
就这么……崩了?
贏子夜用小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王將军。”
王翦一个激灵,立刻躬身。
“九公子!”
贏子夜指著下方混乱的军阵中,那些还在挥舞著令旗,试图重整队伍的联军军官。
“那些旗子,太碍眼了。”
王翦秒懂。
他转身,对著身后的传令兵,举起一面红色的小旗。
“神臂弩!”
“自由射击!”
“目標,所有持旗者,所有將官!”
“放!”
城墙垛口之后,再次传来那令人心悸的机括声。
“嗖!嗖!嗖!”
这一次,不再是覆盖性的箭雨。
而是精准的,致命的点名!
一名赵国裨將,正挥舞著长剑,声嘶力竭地呵斥著溃兵。
“不准跑!回去!顶住!”
“噗嗤。”
一支黑色的弩箭,精准地从他的后心射入,洞穿了他的胸膛。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
身体向前扑倒。
又一名齐国都尉,刚刚聚拢了百十號人,想组织起一道防线。
一支弩箭飞来。
他身后的旗手,连人带旗,被钉在了地上。
帅旗一倒。
刚刚聚拢的士兵,“轰”的一声,再次散开,跑得比兔子还快。
整个战场,联军的指挥系统,被彻底打断。
旗帜一桿杆倒下。
將官一个个被狙杀。
再也没有人能够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联军,变成了一群无头的苍蝇。
……
项梁呆呆地站在帅旗下。
他看著自己的军队。
不,那已经不是军队了。
那是一群被狼群追赶的羊。
不,连羊都不如。
羊还会叫。
而他的士兵,很多连叫声都发不出来,就死了。
死在秦军的铁蹄下。
死在自己人的脚下。
他精心筹划的伐秦大业。
他號称三十万的六国义师。
连一个时辰都没撑到。
就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血淋淋的笑话。
“哐当。”
他手中的青铜宝剑,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捡。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
一只乾瘦的手,用力抓住了他的胳膊。
“主君!”
项梁迟钝地转过头。
是范增。
他最信任的谋士。
范增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汗水。
“主君!快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项梁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走?
往哪走?
这天下之大,还有他的容身之处吗?
范增指著东南方向,声音嘶哑地大喊。
“乌江!”
“主君!我们去乌江!”
“那里还有我们事先准备好的船!”
“只要渡过乌江,回到江东,我们还有机会!!”
乌江……
船……
机会……
这几个字,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项梁死寂的心里。
对。
只要回到江东。
他还有八千子弟兵的家眷。
他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求生的欲望,重新占据了他的大脑。
“走!”
项梁猛地拨转马头。
“撤!向乌江撤退!!”
他身边的亲卫,立刻簇拥著他,调转方向。
中军大帐的帅旗,动了。
这一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主帅跑了!”
“项梁跑了!!”
“快跑啊!!!”
三十万大军,彻底炸营。
兵败,如山倒。
所有人都扔掉了手里的兵器,丟掉了身上的盔甲。
他们只有一个念头。
跑!
跑得比同伴更快!
……
城楼上。
王翦看著漫山遍野的溃兵,向前一步。
“陛下,公子!”
“老臣请命,全军追击!”
“必將这三十万反贼,全歼於此!”
贏子夜却摇了摇小手。
“不急。”
他拿起一个嬴政刚刚递给他的,小巧的黄铜千里镜。
他没有看那些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的溃兵。
而是望向了函谷关两侧,那两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他放下千里镜,脸上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纯真的笑容。
他对身后的青龙招了招手。
“时候到了。”
青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公子请吩咐。”
贏子夜的声音,清脆悦耳。
“把『大鸟』都放出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告诉他们。”
“一个都別想跑。”
“遵命!”
青龙起身。
他转身,对著身后那排一直如同雕塑般的锦衣卫,做了一个手势。
数百名锦衣卫,没有任何言语。
他们默默地解下身后那个巨大而沉重的帆布包裹。
他们分成两队。
一队,冲向左侧的山峰。
另一队,冲向右侧的山峰。
他们的动作,快如鬼魅。
……
另一边。
项梁带著数百名最忠心的亲卫,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不敢回头看。
他耳边,全是风声,还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跑!
只要跑到乌江边!
只要上了船!
他就安全了!
跑了不知多久。
前方,视线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大江,出现在眼前。
江面上,波光粼粼。
项梁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
乌江!
是乌江!
他看到了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