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在咸阳城高耸的门楼上。
一道影子,与城楼一角的黑暗融为一体。
项庄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
他的呼吸平稳悠长,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
目光,则死死锁定在下方那根十丈高的旗杆上。
旗杆顶端,一个被铁链捆绑的人影,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是淳于越。
那个白天还在麒麟殿上慷慨陈词,被誉为儒家脊樑的老头。
现在,像一条风乾的腊肉。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陷阱。
项庄的目光扫过城门下。
一队锦衣卫,正来回巡逻。
他们的步伐整齐,刀柄握得死紧,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但他们的巡逻路线,太规律了。
规律到,项庄只用了半刻钟,就找出了三个可以完美避开他们视线的空隙。
太假了。
大秦最精锐的鹰犬,嬴子夜的爪牙,绝不会如此疏漏。
项庄看向旗杆下的淳于越。
救,还是不救?
他此次潜入咸阳,目標只有一个——嬴子夜。
杀了那个八岁的监国,大秦必將再次陷入混乱,这才是项氏起兵的最好时机。
可现在,那个小鬼自己躲了起来,却把这个老头掛在了城门口。
这是阳谋。
他知道自己来了。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不救淳于越。
淳于越是大儒,是天下读书人的脸面。
他当眾顶撞贏子夜,虽败犹荣。
如果自己能在这咸阳城门之上,当著满城锦衣卫的面,將他救走。
那“暴秦”的脸,就会被狠狠抽肿。
天下那些还在观望的六国旧部,会看到项氏的力量。
这比单纯杀死一个贏子夜,更有价值。
项庄不再犹豫。
风险,也意味著收益。
他对自己手中的剑,有绝对的自信。
他动了。
没有一丝风声。
他的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从数十丈高的城楼阴影中,飘然落下。
巡逻的锦衣卫似乎毫无察觉。
“噗!”
“噗!”
两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离旗杆最近的两名锦衣卫,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眉心各多了一个血洞。
项庄眉头却皱得更紧。
太弱了。
这两个人,根本不是锦衣卫。
只是穿著锦衣卫服饰的普通军士。
这个陷阱,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他没有时间多想。
身形如鬼魅,瞬间掠至旗杆之下。
“鏘!”
长剑出鞘,带起一抹森寒的剑光。
那比手臂还粗的铁链,应声而断!
淳于越那衰老的身躯,从半空中坠落。
项庄伸手一抄,將他扛在肩上。
入手很轻,几乎没剩几口气了。
得手了。
项庄心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
一个奶声奶气,带著几分好奇的声音,忽然从他的头顶飘了下来。
“叔叔。”
“这么晚了,你要带这个老爷爷去哪儿呀?”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项庄的脑海中炸开。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扛著淳于越,猛地转身抬头。
城门楼之上。
最高处。
一个穿著黑色短褂的小小身影,正坐在城墙的边缘。
两条白嫩的小短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
他的左手,捧著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碗。
右手,正捏著一枚莲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动著。
月光照亮了他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正是贏子夜!
在他的身后,青龙如同一尊铁塔,静静矗立。
项庄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毫不犹豫地將肩上的淳于越,像丟一件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砰!”
淳于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彻底昏死过去。
项庄的右手,握住了剑柄。
“贏子夜?”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危险。
城楼上,嬴子夜费力地把嘴里的莲子咽了下去,又用小勺子舀了一勺羹汤喝下。
他满足地咂了咂嘴,才回答。
“哎呀,叔叔认识我呀?”
他笑嘻嘻地挥了挥手里的小勺子。
“那太好了。”
“本公子等了你好久,都快把莲子羹吃完了。”
项庄的剑,缓缓出鞘半寸。
剑刃与剑鞘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你在等我?”
“是呀。”
嬴子夜用勺子指了指下面昏死的淳于越。
“本公子怕你找不到路,特意给你掛了个灯笼。”
“叔叔,你觉得这个灯笼,亮不亮?”
项庄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堂堂项氏第一剑客,竟被一个八岁的孩童,玩弄於股掌之间!
“受死!”
项庄不再废话。
一声怒吼,他脚下的青石板轰然碎裂。
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冲天而起!
手中的长剑,在月光下化作一条银色的毒龙,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城楼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要杀了这个小鬼!
用他的血,来洗刷自己的耻辱!
李斯等一眾文臣在城楼的另一侧,看到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
“公子小心!”
嬴子夜却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甚至还有閒心,又舀了一勺莲子羹,准备送进嘴里。
他看著那道快到极致的剑光,小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剑光,瞬息即至。
那锋利的剑尖,距离贏子夜的眉心,已不足三尺!
就在这时。
一道比剑光更快的黑影,无声无息地,挡在了贏子夜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