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沸腾的人心,瞬间冷却。
怀疑、恐惧,如同毒蛇,再次缠上了每个人的心臟。
“哗啦!”
两名锦衣卫身形一动,冰冷的绣春刀出鞘半寸,就要上前將妇人拿下。
“退下。”
贏子夜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
他从田埂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锦衣卫立刻收刀,退回原位,动作整齐划一。
贏子夜看著那个疯癲的妇人,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让她说。”
他歪了歪小脑袋。
“本公子也想听听,我怎么就成了魔鬼。”
妇人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怒火攻心。
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疯狂地捶打著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我儿……我可怜的儿啊!”
她嚎啕大哭,声音悽惨。
“他不过是饿坏了,想去粮仓討一口吃的,一口吃的啊!”
“他有什么错?!”
“你为什么要杀他!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你还我儿子!”
妇人的哭诉,字字泣血。
人群骚动起来。
许多百姓脸上都露出了同情和不忍。
是啊,为了討口吃的,就要被杀吗?
这未免也太残忍了。
刚刚对贏子夜升起的一丝好感和信任,瞬间动摇。
李斯站在马车旁,手心全是冷汗,脸色比纸还白。
完了!
好不容易扭转的局面,就要被这个妇人毁於一旦!
唯有老將军王翦,依旧眯著眼,站在武將队列的最前方,一动不动。
贏子夜没有理会骚动的人群。
他迈著小短腿,走到妇人面前,蹲了下来。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妇人哭声一滯,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著他。
“你杀了人,连名字都不知道吗?!”
贏子夜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本公子杀的坏人太多了,记不住。”
“你告诉我,我帮你查查,是不是杀错了。”
妇人嘴唇哆嗦著,她不相信,但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我儿……叫赵三……”
贏子夜站起身,回头看向青龙。
“青龙。”
“臣在。”
“查查。”
青龙躬身,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卷宗。
那是昨夜所有被斩杀者的名单和罪状记录。
他在上面迅速翻找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这一幕。
很快,青龙抽出其中一卷竹简。
“回公子,查到了。”
青龙展开竹简,用那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当眾高声宣读。
“赵三,男,二十四岁,咸阳城南泼皮,平日好赌,欠债三百钱。”
妇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青龙的声音继续响起。
“昨夜子时,赵三伙同七人,率先衝击城西官仓,並高喊『抢粮』,煽动百姓。”
“丑时三刻,赵三纵火,焚烧城东米铺三家,布庄一家。”
人群中发出一片惊呼。
“什么?城东那几家铺子,是他烧的?”
“我的天!那火差点烧到我家!”
妇人的身体开始发抖,嘴里喃喃自语。
“不……不是的……”
青龙的声音没有停顿,愈发冰冷。
“寅时一刻,赵三带领暴民,冲入城南富商钱老爷家中,抢夺钱財。”
“期间,钱家六旬老管家刘伯出面劝阻,被赵三一棍打碎头颅,当场毙命。”
“钱家小女欲逃走报官,被赵三抓住,欲行不轨,后被其同伙分尸……”
“不!!!”
妇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跳了起来。
“不可能!这不是我儿子!你们在撒谎!你们在栽赃!”
她像一头母兽,张牙舞爪地就要扑向青龙。
两名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將她死死按住。
“我儿胆子最小!他连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杀人放火!”
妇人疯狂地挣扎著,嘶吼著。
人群的目光,从同情,变成了鄙夷和愤怒。
“原来是这么个畜生!”
“钱老爷家被灭门,竟然是他干的!”
“刘伯那么好的人,竟然被他活活打死!该杀!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贏子夜看著状若疯癲的妇人,嘆了口气。
“你看,本公子就说嘛,我杀的都是坏人。”
他挥了挥小手。
“不信?”
“那本公子就让你亲眼看看,是谁让你儿子,去做这些事的。”
贏子夜转过身,对著皇宫的方向,清脆地拍了拍手。
“来人!”
“把那个最会教唆別人的老头,带上来!”
话音刚落。
两名锦衣卫,押著一个浑身是血,戴著手銬脚镣的人,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那人头髮散乱,官袍破碎,脸上满是污秽。
他被锦衣卫一脚踹在膝盖后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妇人面前。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更大的譁然。
“是……是淳于博士!”
“天哪!那个最有学问的淳于越?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不是大儒吗?怎么会跟杀人犯扯上关係?”
贏子夜走到那人面前,伸出小脚,踢了踢他。
“老头,醒醒,別装死。”
淳于越身体一颤,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贏子夜指著跪在地上,已经彻底傻掉的妇人。
“喏,你看看。”
“这就是你口中『可用』的民意。”
然后,他又指著淳于越,对妇人说道。
“还有你,你也看看。”
“这就是那个躲在背后,花钱让你儿子去杀人放火,许诺他事成之后高官厚禄的『大人物』!”
淳于越猛地抬起头,嘶哑地叫道。
“你血口喷人!竖子!你才是暴君!老夫……”
他的话,被青龙接下来的动作,硬生生堵了回去。
青龙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將一卷卷竹简,一封封书信,一摞摞帐本,狠狠地摔在了淳于越的面前。
“此乃淳于越与六国余孽韩石来往的密信,信中详述了如何煽动民乱,里应外合,攻占咸阳。”
“此乃淳于越府上搜出的帐本,上面清清楚楚记录了每一笔用来收买暴徒的款项!其中,赵三名下,三百钱!”
“此乃被俘暴徒的画押供词!共计一百七十三份!尽皆指认,是淳于越的门生许诺重金,让他们上街作乱!”
铁证如山!
妇人看著那些白纸黑字,看著那熟悉的“三百钱”的记录,整个人都崩溃了。
“是……是真的……”
“竟然……都是真的……”
她眼中的恨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和空洞。
贏子夜走到她的身边,蹲下身子,仰起小脸看著她。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嘲讽,只有认真。
“伯母,本公子知道你失去儿子,心里难过。”
稚嫩的童音,清晰地传入妇人耳中。
“但你儿子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
“本公子杀他,不是因为他肚子饿想討口吃的。”
“而是因为,他为了三百钱,就放火烧了別人的家,还打死了无辜的人。”
“在本公子的咸阳城,饿肚子,有土豆吃,可以活。”
“但杀人放火,不行,必须死。”
妇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淳于越。
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痛苦……
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滔天的仇恨!
“啊——!!!”
妇人发出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母狼,疯了一样扑向淳于越。
“你这个老畜生!”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淳于越的老脸上。
“你还我儿子的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