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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长湖孤山,影子山猫
    离开临冬城后的第四天,卡利多姆发现自己的乾粮袋已经见底了。
    出发时他在避冬集市买了不少醃肉和硬麵包,本以为足够支撑到长城,却低估了北境的辽阔和托蒙德的胃口。那小子看著精瘦,吃起东西来像头小狼,每顿能吞下比自己脑袋还大的一块肉。
    “骑士老爷,別担心。”托蒙德抹了抹嘴,把最后一块麵包屑塞进嘴里,“前面就是森林了,我打猎养活你。”
    卡利多姆看了他一眼。
    “你?”
    “別瞧不起人。”小伙子拍拍胸脯,“我七岁就跟我爹进林子打猎,十二岁单独猎过一头鹿。北境的林子养人,也养猎人。”
    他说的是真的。
    第二天傍晚,当卡利多姆在国王大道旁的一棵老橡树下生起火堆时,托蒙德从林子里钻出来,肩上扛著一只肥硕的野兔。那兔子毛色灰褐,已经断了气,脖子上还插著一支羽箭。
    “怎么样?”托蒙德把兔子往地上一扔,得意洋洋,“今晚有肉吃了。”
    卡利多姆点点头,从行囊里翻出一把短刀,开始剥皮。他的手很稳,刀锋划过,兔皮完整地剥落下来,几乎没有多余的刀口。托蒙德蹲在旁边看著,眼睛越睁越大。
    “骑士老爷,你以前也打过猎?”
    “打过。”卡利多姆把兔肉切成块,串在削尖的木棍上,“打的东西比这个大。”
    “多大?”
    卡利多姆想了想,比了个手势。
    托蒙德眨眨眼:“光头就有那么大?什么野兽?”
    “不是野兽。”
    托蒙德还想再问,卡利多姆已经把兔肉架在火上,翻出一只皮囊递给他。
    “喝酒。”
    托蒙德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眼睛一亮:“这是什么酒?比我爷爷酿的蜜酒还香。”
    “白港买的。”卡利多姆说,“十枚银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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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蒙德小心地抿了一口,咂咂嘴,又抿了一口。很快,他的脸颊就红了起来,话也多了。
    “骑士老爷,你真是个怪人。你付我工钱,还分我酒喝,还自己动手剥兔子——我见过的那些骑士老爷,哪个不是指手画脚让下人干活?”
    卡利多姆翻转著兔肉,油脂滴在火里,滋滋作响。
    “我不是什么老爷。”他说。
    “那你是什么?”
    “喝你的。”
    托蒙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我给你讲讲北境的故事吧。”小嚮导开始活跃气氛,“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肯定没听过。”
    卡利多姆没有说话,但托蒙德已经自顾自地讲起来。
    “你知道吗,长城外面有巨人。”他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讲什么秘密,“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老的时候,他们就住在北境。他们比城墙还高,一脚能踩扁一头牛,头髮像枯草,眼睛像火塘里的炭。我奶奶说,她小时候见过一个,隔著好远好远,那巨人的影子遮住了半边山。”
    “后来呢?”
    “后来守夜人把他们赶回长城外面去了。”托蒙德耸耸肩,继续吹牛:“不过我叔叔说,野人那边还有,偶尔能在长城上看见。”
    卡利多姆翻动著兔肉,懒得接话。
    “还有更嚇人的。”托蒙德压低声音,“异鬼。”
    这个词在夜风里飘散,像是带著某种寒意。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托蒙德缩了缩脖子。
    “我爷爷的爷爷说,那是最冷的时候才会出来的东西。浑身苍白,眼睛像冰,走过的地方都会结霜。它们骑著死马,带著死人打仗,剑能把钢都冻裂。”他顿了顿,“不过那都是古时候的事了。现在没人见过。”
    “冰原狼呢?”卡利多姆问。
    “哦,那个是真的。”
    托蒙德来了精神:“比马还大,毛比熊还厚,一头能咬死三个野人。史塔克家的旗帜上就是冰原狼——他们家的传说里,祖先就是跟著一头冰原狼找到临冬城的。不过现在也少见了,狼林深处偶尔能看见足跡,但真见过的人不多。”
    兔肉烤好了。卡利多姆撕下一块,慢慢嚼著。托蒙德也抓起一块,烫得直吹气,却捨不得放下。
    “骑士老爷,”他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问,“你那个东方,有什么故事?”
    卡利多姆沉默了很久。
    久到托蒙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火。”他终於说:“火孕育了生命。”
    “火?”
    “火山。岩浆。还有……”他顿了顿,“龙。”
    托蒙德的眼睛瞪大了。
    “龙?真龙?”
    卡利多姆点点头。
    小伙子倒吸一口凉气,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他憋出一句:“那,那比巨人还厉害吧?”
    “也许。”
    那天晚上,托蒙德又问了很多问题,但卡利多姆没有再回答。他靠著一棵树干,望著夜空,不知在想什么。托蒙德缩在睡袋里,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隱约听见一声低沉的嘶鸣,从很远很远的天边传来。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就这样一路向北。
    托蒙德確实是个好猎手。每天傍晚扎营时,他总能带回点什么——野兔、松鸡、甚至有一次是一头小野猪。他把猎物按市价卖给卡利多姆,一本正经地算帐。
    “野兔两个铜板,松鸡三个,野猪嘛……”他挠挠头,“这个得一个银幣铜板,毕竟是大傢伙。”
    卡利多姆看著他,嘴角微微扬起。
    他从钱袋里摸出银幣,在每个价钱上多加了一枚。托蒙德接过来,数了又数,咧嘴笑了:“骑士老爷,你真是个好人。”
    “是么?”
    “是啊。我爹说,这世上没有白给的便宜。你多给我钱,肯定有你的道理。”
    “什么道理?”
    “我猜不出来。”托蒙德老实地说,“但我记著呢。”
    卡利多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那天晚上,他把剩下的酒都给了托蒙德。小伙子喝得晕晕乎乎,又讲了一堆故事——关於巨人的战爭,关於异鬼的冬天,关於他爷爷的爷爷怎么跟野人打过仗。卡利多姆听著,偶尔点点头,目光却总是飘向远处的黑暗。
    第七天傍晚,他们来到长湖之畔。
    那是一片宽阔的水域,湖水在暮色中泛著铅灰色的光。湖对岸有一座孤零零的山,山势陡峭,山顶光禿,寸草不生。托蒙德说那叫“孤山”,是这一带的地標。
    “翻过那座山,再走三天就到最后的壁炉城了。”他说,“那是安柏家的地盘,过了那儿,离长城就不远了。”
    他们在湖边扎了营。卡利多姆提著水桶去湖边打水,托蒙德开始解睡袋,准备早点休息。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卡利多姆刚走到湖边,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还好不是人的惨叫,是马的。
    他猛地回头,看见一团巨大的黑影从营地旁的林子里窜出来,扑向那几匹拴在树上的坐骑。
    那黑影大得嚇人。
    比最大的熊还要大上一圈,身形修长,皮毛灰白带著深色的斑点,在暮色中几乎与林地融为一体。它扑倒一匹马,巨大的爪子一拍,那马的脖子就断了,连挣扎都没来得及。
    影子山猫。
    卡利多姆见过许多野兽,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山猫。它的肩高抵得上他的胸口,从头到尾足有小象那么长。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著幽绿的光,像两团鬼火。
    托蒙德刚从睡袋里探出半个身子,那山猫就转过头来,盯住了他。
    “別动!”卡利多姆大喝一声,扔下水桶,朝营地狂奔。
    他的剑在营地里,靠在托蒙德旁边的那棵树上。
    太远了。
    山猫比他近得多。它伏低身子,肌肉绷紧,尾巴轻轻摆动——那是扑击的前兆。
    托蒙德僵在那里,脸色惨白,连叫都叫不出来。
    卡利多姆脚下不停,右手摸向腰间——那里只有一把剥皮用的短刀,不到一尺长。
    不够。
    山猫扑出去了。
    就在那一剎那,托蒙德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往旁边一滚。山猫的爪子擦著他的肩膀掠过,撕下一片衣襟,却没伤到皮肉。它落地,转身,再次扑向这个胆敢逃跑的猎物。
    这一次,托蒙德躲不开了。
    但山猫没有扑下去。
    它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躯,落向另一侧——因为一柄黑色的巨剑已经从侧面斩来,贴著它的脊背掠过,削下一小撮皮毛。
    卡利多姆赶到了。
    他双手握剑,站在托蒙德和山猫之间。剑身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光,没有反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山猫退后几步,伏低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它的眼睛死死盯著卡利多姆,或者说,盯著那柄剑。
    那目光让卡利多姆微微一怔。
    那不是野兽的目光。
    野兽的目光只有飢饿和警惕。但这双眼睛——这双幽绿色的眼睛里,有审视,有判断,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观察。
    那是人的目光。
    对峙只有短短几秒。
    山猫忽然动了——不是扑击,而是后退。它轻巧地跃入林间的阴影,巨大的身躯仿佛融化在黑暗里,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林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那匹死去的马倒在血泊中,还在微微抽搐。
    托蒙德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气,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它……它走了?”
    卡利多姆没有回答。他盯著山猫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骑士老爷?”托蒙德爬起来,腿还在发抖,“你……你没事吧?”
    “没事。”
    卡利多姆收剑,走到那匹死马旁边。那是托蒙德的坐骑,一匹结实的北境矮马,此刻已经断了气。他蹲下看了看伤口——爪痕深可见骨,一击毙命。
    “对不起。”托蒙德走过来,声音发颤,马上又转为了悲伤。
    “马……我的马……”
    卡利多姆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一匹马而已,人没事就好。”
    托蒙德吸吸鼻子,点点头。他看了看周围黑沉沉的林子,打了个哆嗦:“它……它还会回来吗?”
    卡利多姆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睡。卡利多姆把火堆烧得很旺,自己坐在火边,剑就放在膝上。托蒙德缩在火堆另一侧,裹著睡袋,眼睛睁得大大的,时不时朝林子里张望。
    后半夜,月亮升起来了。
    湖面上洒满银光,孤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格外清晰。林子里一片寂静,连鸟叫都没有。
    “骑士老爷。”托蒙德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
    “嗯?”
    “你刚才说,那山猫的眼睛……有人的灵魂。”
    卡利多姆看著他。
    托蒙德咽了口唾沫:“我……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娘给我讲过,有一种人,叫易形者。他们可以把灵魂投进动物身体里,控制它们。我娘说,长城外面有很多,野人那边的部族里,总有那么几个能变成狼、变成熊、变成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说,刚才那只山猫,会不会就是……”
    卡利多姆没有回答。
    他望著月光下的湖面,脸色阴沉。
    易形者。
    这个词在他脑海中迴荡。如果托蒙德说的是真的,那刚才那双眼睛——那双带著审视和嘲讽的眼睛——就不是山猫的眼睛,而是某个人的眼睛。
    有人在监视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离开临冬城?还是更早?那双眼睛的主人想干什么?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另有图谋?
    三眼乌鸦。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他在阴影之地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维斯特洛传说中的存在,一只长著三只眼睛的乌鸦,能看见过去未来,能潜入任何人的梦境。据说它在长城以北的某个地方,等著某个註定的人。
    会是它吗?
    还是別的什么?
    “骑士老爷?”托蒙德见他久久不语,有些不安,“你……你在想什么?”
    卡利多姆回过神来。
    “没什么。”他说,“睡吧。我看著火。”
    托蒙德缩回睡袋里,却怎么也睡不著。他偷偷看著火堆另一侧那个沉默的身影,看著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心里涌起无数疑问。
    这个从东方来的骑士,到底是什么人?那柄黑色的巨剑,到底从哪里来?天上那个偶尔出现的红点,又是什么?
    但他没有问。
    有些问题,也许不该问。
    第二天一早,他们收拾营地上路。
    托蒙德的那匹马死了,两人只能轮流骑乘卡利多姆的那匹长毛马。速度慢了不少,但好在离最后的壁炉城已经不远。
    “再有两天就到了。”托蒙德指著前方的山丘说,“翻过那片丘陵,就能看见安柏家的城堡。”
    卡利多姆点点头,策马向前。
    他没有回头看那片湖,也没有再提那只山猫。但托蒙德注意到,从那以后,他的目光总是时不时扫过天空,扫过林子的边缘,仿佛在寻找什么。
    走了大半天,丘陵渐渐变得平缓。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远处隱约可见一座城堡的轮廓——那是用粗大的原木垒成的要塞,不算高大,却结实厚重,透著一股凛然的气势。
    最后的壁炉城。
    但卡利多姆勒住了马。
    托蒙德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脸色也变了。
    城堡外的开阔地上,三股人马正对峙著。
    左边是一群穿著厚重毛皮的士兵,举著一面旗帜——一个燃烧的人像,橙底黑纹,那是安柏家的“火焰徽记”。右边是另一群士兵,旗帜上是一轮黑色的太阳,那是卡史塔克家的“日芒徽”。
    而中间那拨人,人数最少,却让托蒙德倒吸一口凉气。
    粉色的底子上,血色的剥皮人在风中飘扬。
    波顿。
    “他们……他们怎么在这儿?”托蒙德的声音发颤,“这是安柏家的地盘,波顿家在几百里外呢!”
    卡利多姆没有回答。他望著远处那三股人马,眼睛微微眯起。
    对峙的场面看起来很紧张。安柏家和卡史塔克家的人马隔著百步距离,互相怒目而视,手都按在剑柄上。而波顿家的人则站在一侧,既不靠近,也不离开,仿佛是在观战,又像是在等什么。
    忽然,一个粗豪的嗓音响起来,隔得老远都能听见:“卡史塔克!你们越界了!末江以南是我们波顿家的地盘!”
    另一个声音冷笑著回应:“末江是大家的河!你们占著河岸不放,还不许我们打水了?”
    “打水?你们带著一百多號人,是来打水的?”
    “我们愿意带多少人,关你屁事!”
    爭吵声越来越激烈。卡利多姆看见安柏家的人开始列阵,长矛放平,弓箭上弦。卡史塔克那边也不甘示弱,盾牌举起,长剑出鞘。
    而波顿家的人,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就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禿鷲。
    托蒙德咽了口唾沫:“骑士老爷,我们……我们绕道吧?”
    卡利多姆沉默了一会儿。
    他望著远处那麵粉色的旗帜,想起了末江畔那些尸体,想起了那封信上血色的印记。
    “来不及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波顿家的队伍里纵马而出,朝他们这边疾驰而来。那是个穿著锁子甲的骑士,披著黑色斗篷,马速极快,眨眼间就到了近前。
    那骑士勒住马,目光在卡利多姆身上一扫——扫过他背后那柄用布条缠紧的巨剑,扫过他斗篷下隱约可见的鎧甲轮廓。
    “你们是什么人?”骑士问,声音冷硬。
    “过路的。”卡利多姆说。
    骑士盯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人很不舒服。
    “过路的?往哪儿去?”
    “长城。”
    “长城?”骑士的笑更深了,“这条路可不好走。前面有两帮人正要开打,你们不怕被误伤?”
    卡利多姆没有回答。
    骑士又看了他一眼,拨转马头,丟下一句话:“最好赶紧走。天一黑,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他策马而去,很快消失在波顿家的队伍里。
    托蒙德鬆了口气:“大人, 他们认识你?”
    卡利多姆摇摇头。
    但他心里清楚,那人只为了驱逐,所以没有当场发难。
    “我们绕道。”卡利多姆说。
    两人拨转马头,朝西边的林子走去。身后的开阔地上,爭吵声还在继续,但谁也没有真的动手。
    卡利多姆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三面旗帜在风中飘扬。燃烧的人,黑色的太阳,血色的剥皮人。
    北境的暗流,比他想像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