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瞳孔微缩,喉结缓缓滑动了一下。
朱鸭见像是想到了什么,那份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来自內心深处的震撼……
朱鸭见霍然起身,衣袍翻涌如墨云乍裂——动作之疾,竟將半截燃香带得倾颓而倒,青烟骤断,余烬迸出星火,簌簌坠入冷灰。
他一步踏出,足下青砖微震,已立於金鹅仙面前。
月光斜劈而下,將他身影钉在她脚前,寸寸如刃。
他声音不高,却似两块寒铁在霜夜中猝然相击,錚然裂空:“金鹅仙——今夜戌时末,你服药了么?”
金鹅仙面色霎时尽褪,白得近乎透明,仿佛皮肉之下再无血色,只余一层薄脆的瓷光。
她本能欲退,手腕却被一只骨节分明、指腹覆著薄茧的手牢牢攥住——那只手,正扣著她那紧握著桃木剑的右手。
剑穗犹在轻颤,剑身却纹丝不动。
月光悄然漫过她低垂的眼睫,在她的眼瞼下投出了两弯幽微的青影。
她垂首,脖颈弯成一道伶仃的弧线,像春枝承不住骤落的冰霰。肩头无声战慄,仿佛稍一触碰,便会碎成齏粉。连呼吸都屏住了,唯余喉间那点细微的、绷紧的抽动。
“你这是在拿命赌一场幻觉!”朱鸭见声线陡然撕开,字字如凿,“你知道擅自断药是什么后果吗?”
“不是一时晕眩,不是幻视幻听,不是几日恍惚——是神府地基寸寸塌陷!是魂络裂隙永不可弥!”
“从此往后,药石为命,昼夜不离,都未必压得住那反噬之潮!”
他顿住,目光沉沉压下,仿佛要穿透金鹅仙那单薄的脊背,直抵那颗灼烧跳动的心:“你可知,一旦精神之裂溃而反噬,便是那永夜不熄的幻影巡行——风是哭声,灯是眼瞳,连自己的心跳,都像有人提著锈斧,在颅內一下、一下,劈你的天灵盖!”
“你拿什么撑住自己?你又拿什么护住吴家老宅里尚在酣睡的吴耀兴?”
话音落下,四野忽寂。
唯有风掠过枯枝的微响,如同老兽嘆息。
他忽然鬆了力道,却未鬆手,只將掌心温度缓缓渡过去,声音沉缓下来,像深潭注水,厚、重、温,裹著不容置疑的托底之力。
“我知道你为何断药。你想以己身为烛,替眾人照见真相。”
“你想以神识为刃,剖开吴家血咒;更想……替吴耀兴,討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为什么』。”
“这份心,虽赤诚得烫手,却也锋利得割人。”
他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齐,一字一句,稳如磐石:“现在,立刻,隨我回红灿家。趁汤剂未冷,你服下它,还来得及!”
“若拖至天光破晓……”他喉结微动,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你便真要与这药罐子,共度余生了。”
“你,以后不准再这样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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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鹅仙猛地呛咳起来,身子剧烈起伏,泪如决堤,却再不见半分畏缩或羞惭。
那是劫火焚尽后的灼痛,是濒崖勒马时指尖渗血的清醒,是灵魂在悬崖边被硬生生拽回人间的、滚烫的震颤。
朱鸭见旋即转身,玄色大袖划出一道沉静的弧线。
目光扫过眾人,声线已復归往日的磐石质地,清晰、篤定,带著一种抚平惊澜的镇定力量。
“今夜,无灵无咒,无踪无跡。”
“吴七郎不在此处,杨树林亦未曾归来。”
“我们所见之影、所闻之声、所感之寒——皆由人心所酿,非阴司所遣,非亡魂所扰。”
他的视线停驻在吴红灿那双茫然失焦的眼上,又掠过王川云那绷紧如弦的下頜线,语气斩钉截铁道:“我们立即回红灿家。金鹅仙,即刻服药。”
“其余人,暂先歇息。”
他稍作停顿,声音沉入夜色深处,却更显千钧:“寻吴七郎之事……待明日晨光初染窗欞,再议。”
眾人无声收拾著残局。香灰冷透,烛泪凝僵,纸钱的余烬蜷曲如蝶尸。
吴红灿伸手扶住金鹅仙,指尖微颤却异常坚定。
王川云俯身,默默拾起那截被踢翻的香,指尖拂去泥尘,重新插回香炉——香身微斜,青烟却已悄然续上,细而韧,直指苍茫夜穹。
小咕蹲在朱鸭见的脚边,绒毛上沾著夜露,尾巴尖轻轻、轻轻地捲住他沾著泥点的旧布鞋帮。
小咕仰起圆润的小脸,喉咙里溢出安稳绵长的“咕——咕——”,像一缕不灭的暖息,在凛冽的寒夜里,静静煨著人心。
朱鸭见俯身,粗糲的拇指轻轻一拭——小咕鼻尖那点將融未融的霜花,倏然化作一痕微温的湿意,如初春第一滴融雪,悄然渗入夜色,无声无息。
他指尖触到猫儿绒毛的剎那,仿佛叩响了一扇尘封千载的门扉。
隨即门轴轻转,不闻吱呀,却震得心室微颤——不是惊惧,而是久別重逢的確认:那被遮蔽的真相,正静静佇立於门后,眉目清晰,气息温存。
他胸中最后一片迷雾,就此溃散。
不是被风撕扯,而是被月光消解——澄明如水,清越似古镜拂尘,照见的不是鬼影幢幢,而是那幻觉本真的轮廓。
眉骨的弧度,眼窝的深浅,唇线的微扬,皆是幻象,皆有来处。
原来,所谓“阴阳眼”,从来不是灾厄烙下的诅咒,而是在血脉深处蛰伏了千年的印记——是天赋所赐,是命格所系,是造物主在骨血里埋下的火种,只待心光一亮,幽明立判。
观之,则灵体自显,如水映月,不染不滯,不增不减。
避之,则万籟如幕,天地缄默,唯余呼吸可闻,如入太古之初。
它不择人而启,也不因惧而生,只隨心灯明灭,应缘而现——如潮汐应月,如松针承露,自然、庄严、不可强求。
而“精神之裂”,却是另一重深渊——它不是通向彼岸的窄门,而是內心堤溃的裂口。
幻视,是风暴撕开的视界,碎光四溅,真假难辨,如玻璃稜镜折射出来的,无数个扭曲的“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