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鸭见斜倚在雕花木窗边,眉峰微蹙,似有千钧鬱结压於额际。
袖口半枚铜钱悄然滑出,铜色温润如凝脂,边缘被岁月与指尖反覆摩挲得莹亮生光,仿佛还裹著少年杨树林递来时那一瞬的体温与未出口的诺言。
那铜钱上“即义”二字已浅若游丝,却比刻痕更深,烙在皮肉之下,也烙在心尖之上。
车轮轻碾青石古道,吱呀作响,如一声悠长的嘆息。
眼前山色次第铺展,恍若天地初开时未乾的泼墨长卷。
远峰含黛,是砚池里沉淀千年的青;
近岭凝碧,是新研松烟浮於水面的活色;
溪涧奔流,清冽如碎玉迸溅,水底卵石歷歷可数,偶有银鳞一闪,倏忽不见,只余涟漪盪开一圈圈无声的禪意。
白鷺掠过翻涌的稻浪,翅尖沾著山嵐薄雾,仿佛衔走了半缕晨光。
杜鹃啼於幽谷深处,一声未落,三声又起,婉转缠绵,竟似把整座青山的孤寂都酿成了欢音,在风里低回,在耳畔盘桓。
山风忽至,裹著松脂微苦、野兰幽甜、新焙春茶青气,三味相融,沁入肺腑,如饮初雪融泉,清冽直抵灵台。
朱鸭见不觉间舒展眉宇,胸中块垒悄然消融,仿佛被这无边青绿温柔托起,再轻轻化尽。
他袖中铜钱忽而微暖,似应和著山野的吐纳,又似回应著某段未曾熄灭的呼吸。
驾车者王川云,粗布短打,身形魁梧,手执长鞭,看似与寻常车夫无异,实则腹藏丘壑、口吐珠璣。
他左腕隱於袖下处,一道淡青蛇形刺青蜿蜒如活,鳞甲隱现。
他手上指节粗糲却稳如磐石,鞭梢从不触马身,只以气驭势,一扬一收,皆合节律,宛若指挥一支无形的山风之军。
他一边稳握韁绳,一边信口道来青城七十二峰的秘闻旧事。
说前朝道士丹井犹存,井壁苔痕斑驳,夜半风过,竟能听见金石相击之声,清越如磬,老农汲水必焚香祷告。
又笑谈山下茶肆新添洋货——那洋火一擦即燃,“比灶王爷打喷嚏还利索”。引魂未散,新潮已涨;鬼火未熄,电光已亮。
朱鸭见听得瞠目,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枚青梅:“真……真就一擦即燃?连引线都不用?莫不是西洋道士施了缩地成寸的符?”
王川云抬眼一笑,不惊不奇:“可不是嘛。周飞堂主昨儿刚拆开三盒洋火,拿镊子夹著硫磺头细细验过——里头裹的是硝、磺、炭。”
“这是咱老祖宗传下来的火药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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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人家把『一硝二磺三木炭』碾得比绣花针尖还细,再压进薄木梗里,裹上磷膏,就成了这『瞬息生光』的洋玩意了。”
王川云顿了顿,声音沉了一分:“火药是我们烧出来的,可这『擦之即发』的巧思,是人家琢磨出来的。”
“鬼火未冷,电光已亮;青烟未散,汽笛已鸣——旧山河正被新潮一寸寸推著往前走呢。”
朱鸭见听得入神,忽而问道:“王师傅,听闻青城山曾是太平军屯兵之地,如今山上可还有旧部踪跡?”
王川云闻言,朗声一笑,扬鞭轻点远处山脊:“鸭见居士有所不知——洪杨大旗已落尘泥。如今,山河虽在,却已是列强铁甲叩关、商埠林立之世。”
“您听那江上轮船汽笛,便是英吉利的『飞鹰號』刚泊了岷江。”
马车行至半山腰“断魂坡”,山势陡峻,古木森然,浓荫蔽日,连鸟鸣都稀了,唯余风穿林隙的呜咽,如低语,如招魂。
王川云忽勒韁绳,马儿轻嘶一声,驻足於一株三人合抱的千年银杏之下。
树皮皸裂如龙鳞,枝干虬曲似鬼爪,根须盘错处,赫然嵌著半截残碑——苔痕深重,字跡漫漶,唯“吴氏义冢”四字尚存筋骨,苍劲如刀刻,冷硬如未愈之伤。
王川云跳下车辕,解下腰间葫芦,拔塞倾酒,琥珀色竹叶青倾入两只粗陶盏中,澄澈映天光。递了一盏予朱鸭见,自己则仰首饮尽。
他抹嘴一笑,喉结微动,声音却沉了下来:“鸭见居士刚才既问太平军旧事,我倒想起吴家村一件真事——不涉刀兵,却比刀兵更加瘮人。”
朱鸭见垂眸静听,指尖无意识抚过袖口铜钱,温润微凉。
王川云压低嗓音,目光缓缓扫过幽邃林隙,仿佛怕惊扰了蛰伏百年的影子:“光绪二十三年冬,吴家村闹『纸人引路』。”
“先是村东寡妇陈氏,每夜子时都能听见院中窸窣,如蚕食桑。推门而出,但见雪地里一串细小脚印,赤足无鞋,直通后山乱葬岗。”
“接连到第三日时,陈寡妇循印追去,雪光刺目,忽见岗头立著一个三尺高的纸扎童子——红衣黑髮,眼珠是两粒浸过桐油的乌梅核,幽光流转,活生生地、缓缓地……转著。”
“陈氏被嚇得当场瘫软在地,口吐白沫,涎水混著血沫蜿蜒而下;”
“陈氏醒后神志尽溃,唯余空壳一具。”
“其子则接连三日高烧不退,喉间咯咯作响,临终前竟睁眼直视虚空,唇齿微启,吐出三字:『吴——七——郎』。”
“其子临终前声细如游丝,却字字凿进青砖缝里。”
“自此,陈氏终日枯坐檐下,十指深抠青砖,指甲翻裂渗血,指节泛白如骨,喃喃不绝:『它害了我儿子……它害了我儿子』……”
“那声音似锈钉刮瓦,颳得人脊骨发酥、耳膜生疼,连檐角冰凌都为之轻颤。”
“吴家村至今,已有七户人家接连中招。”
“若诞下男婴,三日之內必高烧灼体,肤如赤炭,唇舌乾裂如百年旱龟之背,纹路纵横、血丝隱现;那尚不能言的幼婴,竟在昏瞀譫妄间反覆啼唤——声嘶而断续,悽厉而执拗,字字如钉,凿入耳鼓:“吴……七……郎……”三字未尽,气息已绝。”
“满室药香未散,襁褓犹温,唯余一声未落的呼唤,在梁间幽幽盘旋,似召魂,似索命,似一道无人能解的讖语,悄然悬於產房低垂的帐幔之上。”
“那名字不是咒,是锚;不是名,是契;不是呼喊,是召回。”
“而纸人每至一家,必於夜里子时登屋脊,以指尖叩瓦三声——嗒、嗒、嗒。”
“声音不疾不徐,如更漏滴血;阴冷细密,似指甲刮过薄瓷;更似有人踮脚立於人间命脉之上,正用骨节点数命数,一声一劫,三声定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