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日为繁奎公寻穴,不是找石头,就是找你心里那点不灭的火种。”
“火种不熄,杨家的香火便永远有根,火种不散这山、这水、这风、这雨,就永远认得你们的姓氏。”
杨树林仰起脸。
山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眼睛——清澈,却异常沉静。年轻,却沉淀著远超年龄的重量。那里面没有泪,没有悲愴,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明。
仿佛已將生死看作同一颗老松的容格:春发新芽,冬落枯枝,根须却始终紧握同一捧厚土。
杨树林没有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了一座山的沉默。
就在此时。
一只白鷺自绿叶潭方向翩然飞来。
它不似寻常白鷺那般低掠水面,而是乘著上升气流,双翼舒展如素娟,翅尖划开一道银亮弧线,洁净得令人心颤。它掠过怪石嶙峋的岭脊,如巨蟒游弋於苍茫天际。
它掠过朱鸭见鬢角霜色,掠过金鹅仙仰起的、缀著细汗的脸庞,最终棲於不远处,一株虬枝横斜的老松之上。
松高逾十丈,主干扭曲如龙脊,树皮皸裂似甲冑,却於断痕处迸出新枝,苍翠欲滴。
白鷺立於最高枝,颈项微曲,羽翼收拢,胜雪,静穆如一座小小的,活著的雕塑。
日光泼洒下来,金箔般流淌在松针、白羽、山岩与少年微扬的下頜线上。整座山岭,仿佛被镀上一层流动的金箔,光影浮动,万物呼吸可闻。
朱鸭见仰头凝望,忽然朗声而笑。
那笑声清越激越,如裂云之剑,惊起松林宿鸟无数。群鸟振翅之声譁然如潮,掠过耳际。
朱鸭见突然想起《道德经》中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芻狗——可这『不仁』里,分明有最深的仁慈:它不挽留凋零,亦不偏爱新生,只让一切依其本性,奔涌向前。”
“好!仙鹤已临,仙鹤窝成矣!”他朗声大笑,声震林樾。
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烧酒。酒液顺著他沟壑纵横的下頜淌下,在玄色道袍衣前襟洇开了一朵深色云纹,氤氳著苞谷清冽,山泉甘甜与百年松脂的微苦。
他將酒葫芦递给杨树林,目光灼灼:“树林贤侄,喝一口,不是为醉,是为记——记住今日山风之烈,记住此穴之微,记住你老祖繁奎公掌心的温度。”
“记住,真正的风水,从来不在地下,而是你肩上扛著的,整个杨家的根。”
杨树林接过葫芦,学著朱鸭见的样子,仰头痛饮。
酒味清冽微甜,带著苞谷香气,滑入喉咙,却烧起一股暖流,直抵心口。
那暖意並不灼人,而是如春水初生,温柔而坚定地漫过心室,冲刷掉所有滯涩的淤塞。
金鹅仙一直静静看著,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如溪涧击石:“师父,我懂了。您说『心定,罗盘才不晃』,可方才罗盘乱转,不是因为心不定,是因为它在等——等杨大哥的心跳,和这山的心跳同频。”
朱鸭见一怔,隨即大笑,笑声震得松针簌簌落下一小片金尘。他俯身拾起坑边一枚青苔覆顶的小石子,轻轻放入杨树林掌心。
“鹅仙说得对,风水之秘,不在勘,而在感;不在测,而在应。罗盘是死物,人心是活水。水映天光,方知云影徘徊;心纳山川,始觉气脉奔涌。”
“今日之穴,名为『蜻蜓点水』,实为『心灯初照』——你心灯一亮,山河自会为你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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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鹅仙眨眨眼,忽然从发间取下一只银簪,簪头雕著一只振翅欲飞的蜻蜓。
她將簪子轻轻插进那坑心血痕旁的湿土里,蜻蜓银翅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师父,那我这蜻蜓,算不算第二只点水的?”
朱鸭见凝视那银蜻蜓,良久,郑重頷首:“算,你点的是『灵』,杨树林点的是『根』,我点的是『信』——三者合一,方为真风水。”
山风再起,拂过银蜻蜓双翅,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如古琴泛音,悠远绵长。
杨树林垂手凝望,掌心托著一枚青苔斑驳的小石子,绒绿如初春的呼吸。
坑底,银蜻蜓薄翼微颤,在幽光里浮游流转,血痕蜿蜒如未乾的硃砂符咒,而深埋其下的朱红岩心,正隱隱透出温润赤芒,三者交叠辉映,恍若大地尚未癒合的秘语。
杨树林忽然俯身,五指缓缓探入微凉湿润的褐土,掬起一捧尚带地脉余温的壤粒,连同那枚青苔石,轻轻覆向那道鲜红的痕跡。
动作极缓、极静,仿佛不是掩埋,而是为一枚將破茧的蝶蛹,合上最后一片温软的茧衣。
泥土落下,血痕隱去,银蜻蜓却愈发清晰。
杨树林直起身,望向远方。云海翻涌,峰峦如舟,载著无数晨昏与生死,静静航行於时间之海。
朱鸭见望著杨树林挺直的背影,轻声道:“繁奎公,您可以安息了。”
金鹅仙悄悄扯了扯杨树林的袖角,將一枚小小的,用蕨叶折成的纸蜻蜓塞进他手心。叶脉清晰,叶色青翠,尚带著山野的湿润凉意。
杨树林摊开手掌,纸蜻蜓静静臥在掌纹之间,薄如蝉翼,却仿佛承载著整座山的重量与轻盈。
风过处,万籟俱寂,唯余心跳如鼓,沉稳、清晰,与大地深处某处搏动,渐渐同频。
那频率,是罗盘静止剎那的篤定,是蜻蜓点水时漾开的圈圈微澜;是白鷺敛羽棲枝时,松针尖上不易察觉的轻颤;是繁奎公阅尽九十二载春秋,在岁月深处沉淀下来的福泽绵长、德馨满门。
是烧酒入喉那一瞬间奔涌的暖意——炽而不烈,直抵心源,涤盪所有滯重与淤塞,唤醒沉睡的澄明。
亦是金鹅仙取下鬢边那只蜻蜓银簪时,指尖微顿,第二只蜻蜓点水而生的“灵”光——不爭不显,却自有天机流转。
更是少年失足滑落於陡坡泥泞之际,命运无声俯身,在幽暗湿土之下,为他捧出真穴所在的,那一场恰如其分的成全——非侥倖,乃厚积之应;非偶然,实天工之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