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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伏惟尚饗
    他未带輓联,只捧一侧线装《礼记·檀弓》,当庭展卷,朗声诵起:“寿者,福之本也;德者,寿之基也。”
    “杨公繁奎,九十二载春秋,勤耕不輟,篤行致远,训子以严,睦邻以诚,持家以俭,济困以厚……”
    “其德如山,其寿如岳,其魂如炬,照我杨村四代人行路!”诵至“今鹤驾西归,非死也,归也;非丧也,荣也。”李康声调陡扬,字字如钉,敲在青砖地上,也敲在眾人心里。
    诵毕,李康將书合拢,深深一揖,额角触地,青石微响。
    灵堂內外,人影穿梭,无声而有序。女人们围坐在东厢廊下,竹匾铺开,金箔银纸簌簌翻飞。
    邵苹丽眼眸含泪,手指却灵巧如梭,折出一只只金元宝,稜角分明。
    史琴邸一边叠纸,一边低声哼著幼时娘亲教她的《劝孝歌》调子,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
    高彩云把银锭叠得极薄,薄如蝉翼,迎光一照,竟透出微光。
    张屠夫的女儿张三毛不过十六岁,眼圈红肿,却咬著嘴唇不停手,指尖被纸刃划破也不觉疼。
    李婶將剪好的纸钱一把把码齐,动作沉稳如舂米。
    王嫂默默添茶,茶汤澄澈,浮著几星嫩芽,是杨繁奎生前最爱的明前雀舌。
    重焕灵韵,眸光澄澈如初的金鹅仙,蹲在角落,用红纸剪出小小纸鹤,一只只衔在竹枝上,悄悄插在供桌后的青砖缝里——她说,繁奎老祖曾经说过,鹤引魂归,不迷路。
    男人们则在外院忙活。
    王福贤和保志刚领著几个后生,將新伐的上等楠木板抬进柴房,刨花如雪,木香清冽,那里重新为繁奎公精心打造著一副寿棺。
    谭富强爬上老槐树,亲手取下所有的红灯笼,换上素白。
    高素银带著人清扫灵堂前阶——一寸寸擦净青苔,又用石灰水细细勾勒砖缝,白线如刃,肃然分隔生死。
    李祖尧则蹲在井台边,將一摞摞粗陶碗逐一洗净,再置於阳光下自然晾乾——按朱鸭见指令,繁奎公发丧前夜,全村每户一碗“安魂汤”,汤里浮著三粒糯米、一片陈皮、一撮晒乾的槐花,取“三生安稳,百岁留香”之意。
    杨万里的结拜兄弟邵大锤、金太通、李五三人立於灵堂中央,不言不语。
    邵大锤解下腰间酒葫芦,倾三滴烈酒於青砖——一敬寿考,二敬仁厚,三敬乡魂。
    金太通从怀中取出一叠亲手抄写的《金刚经》放在供桌右角,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每一页硃砂小楷端方谨严,末页题著:“不肖孙邵大锤、金太通、杨万里、李五代繁奎公诵经七日,愿公一路走好,灵魂安息。”
    李五对著繁奎公灵位深深一揖,额头触地三寸,额上青筋微跳,起身时袖口洇开一片深色湿痕。
    暮色四合时,灵堂烛火愈发明亮。不知谁在供桌下悄然放了一小束野菊,茎叶青翠,花瓣淡黄,是繁奎公生前常去溪畔采来插在茶壶边的。
    风过处,菊影摇曳,与烛光相融,恍若老人含笑頷首。
    朱鸭见居士缓步上前,取出一方素娟,蘸清水轻拭杨繁奎遗像框角四周,像中老人穿靛蓝对襟褂,银髮如雪,目光温厚而锐利,右手虚握,似仍扣著那杆传了十五代的梨花鑌铁枪。
    居士俯身,在像前焚三炷香,青烟裊裊升腃,盘旋如龙,久久不散。
    他转身面向眾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心。
    “诸位乡亲,繁奎公一生,未登科第,却立身如圭;未握权柄,而持正若衡。”
    “繁奎公一生未离乡土,终老於垄田之间;公之生也,未载於青史;公之名也,不显於乡閭。然公之一生,实为千万黎庶之缩影,耕植以奉家国,辛劳以尽天年,其行可悯,其德可思。”
    “公之品格,如山间之石,朴拙而坚稳;公之品格,如地头之草,卑微而顽强。此乃我华夏农耕文明千年不绝之根基,亦是民族歷劫而不倒之韧力所在。”
    “公走时无病无痛,含笑而逝。寿比南山,何须哀哭?当敬!当念!当承!愿公魂灵,归於寧静之野,永离尘世之纷扰。晚辈等当铭记公之劳苦,珍惜今日之不易。”
    “呜呼哀哉,伏惟尚饗。”
    话音落,院中忽起微风,吹动檐角纸灯笼,光影流转间,有人分明看见——供桌上的紫砂壶盖,似被无形之手轻轻一推,又启开一分。壶口氤氳,一缕极淡极细的白气,如丝如缕,冉冉升腾,缠绕烛焰,竟不散。
    满园寂然。唯有烛泪滴落,嗒、嗒、嗒……
    如更漏,如心跳,如血脉深处,那一声绵长而安稳的——迴响。
    忽闻远处鼓点破空而来——非喜庆之鏗鏘,亦非战阵之激越,而是自雪野深处碾压而至的哽咽:咚……咚……咚……
    三声一顿,如喉间哽咽;再三声,似胸膛沉坠;末三声,竟似心房在冰层下艰难搏动,滯重、迟缓、断续,每一声都拖著雪粒摩擦青石的微响,仿佛鼓槌不是击在蒙皮之上,而是叩在冻土覆盖的旧伤疤上。
    眾人屏息侧目,但见一只素狮似乎踏雪而至。
    它不似寻常醒狮矫健腾跃,亦无金鳞朱鬃之烈色,通体皆由生麻绞捻而成:狮头以未染寸墨的粗白麻绳千缠百绕,筋骨毕现,额角隆起如崖,鼻樑高耸似刃。
    双目非绘非塑,唯嵌两粒墨玉——幽光內敛,沉静如古井,却偏在烛影摇曳之际,泛出一点湿漉漉的冷润,恍若噙泪而不坠。
    狮口微张,齿列以细竹片削成,覆素娟为齦,静默中自有肃穆之威。
    狮身无一笔彩绘,唯以经纬细密的麻缕层层缠裹,粗糲、朴拙、紧密,如裹孝服,如缚忠魂。脊线起伏如伏跪之背,尾尖垂落,轻颤如倦极之息。
    十三少年列队隨行,赤足踏露,足踝皆系褪色红绳——青竹枝十三太保信物,昔日灼灼如光,今已洗作布褐,边缘毛糙,浸透寒霜与经年汗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