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奎公临终所盼,非是诸位以泪洗面,而是望杨家枪法永续,望杨家子弟自强不息,望这方水土因杨家的存在而添上了一份正气与担当。此,方为至孝。”
眾人闻言,伏地之躯微微一震,压抑的哭声渐次低缓下来。朱鸭见见状,心中微慰,遂將话题转向身后事:“杨老身后诸事,万里已託付於我。我必竭尽心力,务求周全妥帖,不负所托。”
朱鸭见目光转向门外,仿佛已穿透院墙,望见远处山峦:“至於安葬之地……我刚在起身通知眾人之际,宽袖无意扫过案头,那本摊开的《净髮须知》被风掀动,偶至风水篇,其中一段文字,如天启般撞入眼帘——『仙鹤窝』之局。”
朱鸭见语速放慢,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洞悉玄机的篤定:“此局,非寻常山川可成。须得山势险峻如龙脊盘踞,水系交江似玉带环抱。更兼奇石嶙峋,状若星罗棋布,刀枪剑戟,千军万马,侍卫森严……此乃『刀枪剑生眼』之罕世格局。”
朱鸭见目光灼灼,望向杨树林:“此局主何?主將星出世,主多子多孙,主福泽绵长!”
“而此局所在,非別处,正是我杨家村东,绿叶潭畔,那座世人皆道『怪石嶙峋、不成章法』的石头山!”
眾人闻言,皆是一怔,隨即恍然。
那山,他们谁人不识?山体黝黑,怪石嶙峋,远望如泼墨山水,近观则奇峰突兀,石笋如林,石柱似戟,石壁如甲,石滹间藤蔓虬结,確如千军列阵,万马奔腾。
又似无数持戈执盾的古老侍卫,默默守护著山下那一泓碧水——绿叶潭。潭水澄澈,倒映天光云影,更衬得那山势愈发奇崛雄浑。
“我初时並未留意。”朱鸭见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直至看到那页,目光触及『刀枪剑生眼』五字,脑中轰然——那山,那石、那水、那势,岂非天造地设,专为繁奎,更是为杨家而备?”
“此非人力可谋,实乃天意所归!”
朱鸭见顿了顿,目光如炬,落於杨树林身上:“繁奎公临终,独赞树林,谓其承续杨家枪法之志,已见崢嶸。”
“而此『仙鹤窝』风水,主將星,主传承,主生生不息……此山此局,与树林之命格,相契如榫卯,相和若阴阳。”
“此非巧合,实乃天命所系,是繁奎公以毕生修为与福则福泽,为重孙铺就的一条通天大道!”
堂內一时寂静无声。
唯有远方,一只白鷺掠过绿叶潭上空,翅尖划开薄雾,留下一道清越的鸣叫,悠悠荡荡,直入云霄。
杨正华生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郑重向朱鸭见长揖到底:“有劳鸭见居士。”
杨进、杨宽等族中长辈亦纷纷起身,抱拳致意。那姿態里,再无半分疑惑,唯有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託付。
朱鸭见坦然受礼,隨即转身,走向杨繁奎榻前,將目光久久停驻於老人安详的面容之上。
良久,才低声道:“繁奎公,您放心。这山,这水,这局,这娃儿……我朱鸭见,以心为证,以身为诺。”
晨光此时已彻底驱散薄雾,慷慨地洒满了整个堂屋。光柱中,微尘如金粉般缓缓浮游。
杨繁奎静臥於光中,面容祥和,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悠长而甜美的酣梦中。
杨家村的清晨,在悲慟与庄严中翻过一页。而属於杨树林的黎明,正隨著那束穿透窗欞的阳光,悄然降临。
灵堂设在杨家老屋正厅,青砖墁地,梁木黝黑,檐角悬著两盏素白纸灯笼,灯影微晃,如一声悠长嘆息。
黑檀供桌居中而设,沉实厚重,泛著幽光。桌中央端端正正摆放著杨繁奎生前最珍爱的紫砂茶壶——宜宾米泥小掇球。
壶身温润如脂,包浆厚泽,壶盖微启一线,內壁凝著经年累月沁出的淡褐色茶垢,一圈圈如年轮般清晰,仿佛还存著最后一口热气未散。
两侧烛台高耸,素白蜡烛静静燃烧,烛泪垂落、凝结、再垂落,层层叠叠,似雪非雪,似泪非泪,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映得满室光影浮动,肃穆无声。
墙上新裱一幅丈二“寿”字,墨色淋漓未乾,是杨进伏案半日,屏息凝神所书,笔锋苍劲如松枝劈石,横折处力透纸背。
然末笔收锋时,却微微一颤,墨跡稍洇,显出执笔人指尖的微抖,与胸中翻涌著的,压抑的悲愴。
那“寿”字右下角,还压著一方旧印——“耕读传家”,印泥鲜红如血,是杨繁奎七十大寿时亲手所鈐,今朝重见,愈发苍凉而庄重。
朱鸭见居士换上灰布直裰,袖口洗得发白。他静坐於供桌侧首,膝上摊开一册蓝布面《净髮须知》,纸页泛黄,边角微卷,页眉批註密密麻麻,皆为当年罗公祖师所录的吉凶宜忌。
他以硃砂笔点算良辰,指腹缓缓划过,“丙申日,巳时三刻,艮山向。”停顿片刻,抬眼望向门外渐沉的天光,轻声道:“七日后,吉。”
朱鸭见话音未落,檐下风铃轻响,似应其言。
消息如春水漫过田埂,不出半个时辰,杨家村便全动了起来。
村东头,八十三岁的外姓代表王志平,拄著乌木拐杖,颤巍巍踏进院门。老人早年在广安县衙做过书吏,脊背已弯成一张旧弓,可一双眼睛仍清亮如潭。
王志平立於灵前,久久不语。只將拐杖轻轻扣地三声,声如古钟余韵,而后从怀里掏出一方已褪色的蓝布包,一层层打开。
竟是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那是杨繁奎五十岁那年,亲手替他从债主手里赎回祖宅地契时,塞进他掌心的“压惊钱”。
老人將铜钱郑重置於供桌左角,喉头滚动,终未落泪,只低声道:“繁奎兄,你守了一辈子规矩,教了一村人骨头,走得好,走得硬气。”
村西塾馆里,七十九岁的老秀才李康,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却一丝不苟的繫著玄色云纹絛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