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帘,隔开了天地。唯有那青石板上,少年跪伏的轮廓,在无数俯首的剪影中,渐渐显出了一种奇异的、沉静的巍峨。
他只觉得雨水冰冷,青石坚硬,可心底却莫名涌起一股暖流,仿佛有无数双温暖的手,在雨夜里,默默托住了他下坠的膝盖。
翌日清晨,雨霽天青。杨家老屋的灶膛里,余烬尚温。
朱鸭见坐在昨日的位置,面前又是一碗素麵。葱花碧绿,麵汤清亮。
他慢条斯理地吃著,动作从容,仿佛昨夜那场撼动星辰的仪式,不过是拂去的一点衣上微尘而已。
朱鸭见放下筷子,目光掠过窗外。青瓦上,水珠晶莹,正沿著瓦楞缓缓滑过,在檐口悬垂,將坠未坠,折射著初升朝阳的金光。
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著澄澈的蓝天,几只麻雀跳跃其间,啄食著几颗昨夜遗落的米粒。一只芦花鸡踱步而过,抖了抖羽毛,水珠四溅,在阳光下划出细小的虹。
他端起面碗,轻轻嘬了一口麵汤。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带来熟悉的、煲帖的暖意。
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目光平静如波,只余下了一种歷尽沧海后的澄明。
那碗素麵汤的滋味,此刻已不止是祛除酒气的清冽,它更像是一种隱喻——最深的法,不在焚香祝祷的高台。
最亮的星,不在遥不可及的穹顶,而在这烟火人间,在一碗素麵的热汤里,在青瓦滴落的雨珠中,在青石板上那跪伏又站起的脊樑上,在十二岁少年后颈的那点微光里,在杨家村绵延不绝的,带著泥土与炊烟气息的呼吸之间。
雨停了,天光大亮。杨家村的早晨,又重新被那沉静却又蓬勃的生机所充盈。
晨光初透,薄雾如纱,轻轻浮在杨家村青瓦黄墙的屋脊之上,泥土微润,草木含露,空气里浮动著昨夜杀猪饭余下的烟火气——油香、酒气、笑语与炭火余温交织氤氳,亦是雨过天晴后,人间最踏实的晨光。
远山静臥,黛色沉沉,云蔼徐行,恍若一副未乾的水墨长卷,在天地间缓缓铺展。
打穀场上,石碾静默、稻草微黄。杨万里立於场心,青布短打,腰背如松。
十二岁的杨树林在他身旁肃然而立,眉目清峻,双眸澄澈如寒潭映星。
父子二人皆未言语,唯有风掠过场边老槐,簌簌轻响。
忽地,杨万里一声断喝:“接枪——!”
声如裂帛,震落枝头露珠。杨万里双手一送,那杆祖传的梨花鑌铁枪破空而出,枪身乌沉泛银,梨花纹隱现於冷锻钢背,缨穗如雪,划出一道凛冽弧光。
这不是拋掷,是交付;不是丟弃,是託付;不是终结,是启程。
杨树林身影微拧,足见点地,腾身而起,右手翻腕,稳稳攥住枪桿。剎那之间,人似拔地之松,枪若游龙出渊。
那杆沉甸甸的梨花鑌铁枪,在他掌中竟似有了呼吸,寒芒微吐,枪缨轻颤,仿佛沉睡百年的英魂骤然睁眼。
人枪相契,浑然一体。
杨万里怔立当地,喉头微动,竟一时失语。
他分明看见,儿子持枪而立,肩如铁铸,目似电灼,周身气机流转,竟隱隱透出一股沙场千军辟易的凛然气象。
恍惚间,汴京雁门关外,杨业横马立马,雄州城头,延昭银甲映雪。血脉未断,风骨犹存,杨家將之神韵,竟真在这一方打穀场上,借少年之躯,浩荡归来。
隨即,杨树林旋步开势,枪隨身走,身隨枪转。
三十六式秘传杨家枪法,自此倾泻而出——此及,“六合梅花三十六枪”,北宋杨式父子浴血边关所创,以三手为一路,十二路成章,路路藏绝命之机。
撇枪破回马,撒手夺先机,单杀手直取咽喉,回马枪回锋如电……
攻如雷霆万钧,守若金汤自固,刚柔並济,虚实莫测。
十二岁少年,枪峰所指,风声呜咽;枪影所覆,尘土低旋。
一招“白蛇吐信”,枪尖颤出七点寒星;一式“拔草寻蛇”,枪桿贴地游走,如灵蟒潜行;至最后一式“回马摘星”,他拧腰旋身,枪尖倒挑,收势凝定——面不改色,气息匀长,唯见额角沁出细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杨万里静静望著,胸中块垒,悄然鬆动。
他忽然忆起三场“败”。
两年前,他在此处迎战袁静,对方一柄南蛮古弯刀,刀光如瘴,三合便震得他虎口崩裂,枪坠於地。
紫竹林“捉鬼”当天,父子较技,杨树林红缨枪抖出一朵枪花,震得他手中的梨花鑌铁枪飞出三丈,深扎於广袤黄土,根须如铁,嗡鸣不息。
昨夜朱鸭见居士布“披星戴月阵”,本欲焚香祭天,助他叩举武之门。
没曾想,子夜烟雨迷濛,太阴將隱之际,金鹅仙突撞杨树林,杨树林踉蹌跪伏至阵心——武曲星骤耀,天光倾注其颈,竟是杨树林被天道昭然认可……
三败非耻,乃天意所昭。
此刻,杨万里凝望著儿子挺立如岳的身影,忽觉心头豁然。
这孩子承的不是枪,是志;接的不是器,是命;续的不是艺,是魂。
杨家枪法未凋,杨家风骨未折,杨家脊樑,正由这少年双肩,一寸寸,重新挺立起来。
他亦终於彻悟。
自己毕生苦练,不过一腔赤诚;屡试不第,非才力不逮,实乃天命另有所寄。
邑武痒生——武秀才之名,已是乡梓厚望。而真正能擎起杨家枪,踏进武闈殿,立於九重阶前的,从来不该是他,而是眼前这双目灼灼、枪锋凛凛的少年郎。
远处,金太通二哥牵著鏢车缓步走来,李五兄弟扛著趟子旗,旗上金色“鏢”字在晨光里猎猎生风。
杨万里深深吸了一口带著泥土与烟火气的晨风,嘴角缓缓扬起,笑意温厚而篤定,如大地承露,如古树生春。
他不再仰望那遥不可及的武状元金榜,他只是缓缓俯身,指尖轻触大地,在杨树林霸道的枪风余韵里,拾起一截被劲气削断的枯草:茎杆微卷,断口如刀,犹带三分未散的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