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了铁树地狱后,就是孽境地狱,该地狱並非是以刀山火海,白骨林立为怖,亦不靠怨声载道,血肉纷飞取慑,而是在一间滚滚浓雾的房间正中央,高悬著一面镜子。
那镜无框、无托、无倚,浮於幽暗虚空之中,通体漆黑如凝墨,不见丝毫杂色。
鬼差凝视了孽境片刻,喃喃说道:“此镜不照衣冠,不照皮相,只照『未敢直视的自己』。”
“镜面初看混沌,继而泛起水波般的微光,隨即,你的一生所掩、所饰、所諉、所欺之事,一帧不漏,自行显影。”
“它对你所照之经歷,不加评断,不发雪音,唯將你所照之事,一寸寸挖掘、熨平、摊开、定格、再放大。连你当时心跳快了几拍,喉结滚了几次,指甲掐进掌心的深度多少,皆是纤毫毕现。”
“镜光幽微,恆常如初。”
“它不等你懺悔,只等你,真正看清自己。”
一名鬼卒將一中年男子拉至镜前,那中年男子盯著镜中,观看自己的过往经歷时,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在平时的谎话连篇中,丝毫不带眨一下眼,甚至,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
但那中年男子在这里,就不是这般洒脱了,中年男子目睹到这一幕后,立即被鬼卒带到了拔舌地狱,重新拔舌一次,再折返回来继续观看。
当中年男子目睹自己弃病母於寒夜长椅前久坐,而自己却依旧在外面花天酒地,夜不归宿时,镜中突然涌出了刺骨的阴风,冻得中年男子指节青紫,涕泪成冰,可他分明是站在这温热的殿中。
更诡局者,那镜中的中年男子,偶尔还会突然转头,直视镜外的自己。
镜中的他,在突然之间嘴唇开合,吐出了自己这些年从未说过,却確凿在他潜意识深处的念头:“若她早点去死,她的遗產便全部都是我的了。”
中年男子的话音未落,镜面骤然之间裂开了一道细痕,渗出了温热的黑血,黑血顺著中年男子的额角缓缓流下,中年男子仓皇失措的连忙抬手去擦拭,可他只接触碰到的,却是自己真实的体温。
金鹅仙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后,嚇得低下了头,不敢正眼直视。
鬼差依旧面无表情的“哼”了一声:“小姑娘,这算什么?这只不过是此镜的第一重怖:真实的本身,即是刑具。”
鬼差带著金鹅仙来到了孽镜的背面,它的背面跟它的正面顏色是一样的,同样是通体如凝固的墨汁色。
鬼差继续说道:“这里是此镜的第二重怖,在於『不可闭目,不可背身,不可失神』。”
“此镜光无形无质,却如活物缠绕,你闭上眼睛,它就倒映在你的眼皮內侧;你转身想跳,他就浮现在你的后脖皮肤上;”
“你昏厥之后,它便深入到你的脑海深处,在意识断续的缝隙里,它会反覆播放著,那些曾被你选择性遗忘的点点滴滴,那些遗漏的点点滴滴,將被孽镜反反覆覆的拉长,七日七夜播个不停。”
“最后,就自动来到了孽镜的最深之怖——补全。”
“小姑娘,你看。”
只见,某位在阳世间曾自詡为高风亮节、一身清廉、正义凛然、两袖清风的县令,被两个鬼卒子押解著,將他强制性的跪服於镜前时。
就连自己曾经表面拒贿,可双袖中却暗藏银票的夹层都看得见,当他满头大汗的再瞧向镜面时,镜中又多出了一段,任何人都不知晓,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所作所为。
镜中的他,在五十五岁那年,默许下属毒杀政敌,在亲手焚毁证词之后,又正襟危坐的端坐在堂上,判无辜者处於凌迟的死刑。
他跪在孽镜前,竟然还一脸狡辩的嘶吼道:“不,这不是我,这並非我所为!”
此时,镜中的『他』却对镜外的他,诡异的笑道:“孽镜不会作假,不会诬陷;孽镜不审判、只確认、不惩罚、只校准。它照见的不是恶行,而是在那段恶行发生之时,你真实的所想,及所作所为。”
而那县令,在面对镜中的『他』,给他曾经的罪行犀利的揭露后,顿时被嚇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镜中的『他』表情严肃了起来,继续说道:“孽镜不做评判、不放大恶、不缩小怯。孽镜的最深之怖,就是它从不给你狡辩的机会,也从不给你懺悔的时间,它不需要你为自己开口辩解,镜光一亮,即为裁决。”
“这不是刑罚,是校准,亦是天罚。”
“天罚,从来不是神明挥鞭,而是宇宙中容不下偽饰的物理法则。”
“当你长久以幻想来掩饰你的真实,那么,镜中真实的你,便会以不可逆转的递增,来反噬你的虚偽与形骸。”
“孽镜不照罪,它只照你自己都不敢去直视的影像,它只是你,用一生来练习迴避的,自己的回声。”
孽镜里的影像,在渐渐散去之后,幽光敛尽,因果如血渍般褪去,镜面重归玄黑。
孽镜即非琉璃,又非寒铁,及是天道凝成永恆,裁定的绝对静默。
孽镜高悬,幽光如冻。
“罪行已验。將他押送到蒸笼地狱,重新塑身。”
“蒸笼地狱不烧恶魂,只蒸良知;良知一沸,万劫始生。”鬼差的声音似锈刀刮骨。
他的话音未落,两名鬼卒便將两条用玄铁铸就的铁链,缠住了县令的腰腹后,再使劲一拽——那县令腰间的皮肉撕裂声,闷如熟瓜坠地似的。
那县令被两名鬼卒拖行而去,他的指甲在地砖上犁出了十道恐怖的血沟,他的身后也拖出了一条蜿蜒的暗褐色轨跡。
他的身影,像极了一条垂死的蚯蚓,依旧心有不甘的舔舐著自己的残躯……
鬼差转过身来:“小女孩,你在第一层拔舌地狱,以及第二层剪刀地狱,均无因果。而孽镜不照罪,只照无因之在;孽镜不审判,只是呈现事实。”
鬼差边说,边缓缓地转过身来:“小女孩。”他虽开口,可声音不是从鬼差的喉间发出,而是从金鹅仙自己的耳道深处浮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