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娃娃似乎感受到了娘亲的喜悦,他看著李桂香的脸,小嘴一张一合。
“妈……妈……”
虽然含糊不清,但那两个字,真真切切!
“哎呦!”
李桂香的眼圈,控制不住激动,在女儿粉嫩的小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听见了没!都听见了没!俺家宝儿会叫妈了!”
孟氏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连忙凑过去,小心地摸著大孙女肉嘟嘟的脸蛋。
“我的大乖孙!可真聪明!”
“这才多大点儿,就会喊妈了!”
炕上的孟大牛也稀罕得不行,他整个身子都探了过来,伸出大手。
“嫂子,让俺抱抱俺大侄女!”
他极其轻柔地接过那个软乎乎的小身子,稳稳地抱在自己结实的臂弯里。
孟大牛抱著她,轻轻地顛了顛,然后把自己的脸凑近,指著自己的鼻子音逗她。
“来,乖侄女。”
“叫二叔!”
小傢伙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盯著孟大牛。
小嘴巴跟著张了张,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
“啊……叭……”
屋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眼睛全都落在了那张小嘴上,充满了期待。
就在这万眾瞩目之下。
那孩子咧开没牙的小嘴,用尽全身力气,无比清晰地喊了出来。
“爸……爸!”
孟大牛抱著那个软绵绵的小身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李桂香的脸更是猛地涨红,头垂得死死的,不敢看任何一个人。
“哈哈!哈哈哈哈!”
死一样的寂静中,还是郝三叔最先反应过来。
他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爽朗大笑。
“哎呦喂!这娃娃可真招人稀罕!”
他指著僵硬的孟大牛,衝著眾人挤了挤眼睛,打著哈哈。
“这是看咱大牛长得俊,稀罕咱大牛!”
“再说了,小孩子家家的,嘴里哪有个准头!刚学说话,听著像啥就是啥!”
他高高举起酒杯,声音提得更高。
“来来来!都別愣著了!咱们再走一个!喝酒!喝酒!”
孟大牛扯著嘴角跟著乾笑。
“对对对!三叔说的对!小孩子嘛,啥也不懂!”
他的胳膊早就麻了,赶紧把怀里这个“烫手山芋”往李桂香那边递。
“嫂子!你快……快抱回去!这小傢伙现在沉得很啊!”
李桂香把將孩子接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低头哄著,再不言语。
孟氏也赶紧出来打圆场,脸上的笑却有些勉强。
“三哥说的对,小孩子刚冒话,她哪懂啥意思。”
她拍了拍李桂香僵硬的后背,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咱家大孙女这是聪明,学话早!是天大的好事!”
“快快快!都动筷子!吃饺子!再不吃饺子都凉透了!”
话虽如此,但那股子诡异的尷尬气氛却怎么也散不掉。
郝三叔和郝首志对视了一眼,前者站了起来,抹了把嘴。
“那个……嫂子,大牛啊。”
“这年夜饭也吃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俺跟首志就先回去了。”
“家里头还得守岁呢。”
孟氏和孟大牛象徵性地挽留了两句,郝家父子却走得飞快。
孟氏看了一眼抱著孩子、脸颊红润李桂香,又看了一眼正低头拿饺子猛塞的孟大牛,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
“哈——”
孟小慧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困出来了。
“二哥,娘,我困了。”
她揉著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一头栽到饭桌上。
李桂香如蒙大赦,赶紧放下碗筷。
“走,嫂子带你去洗脸,洗完脸咱就睡觉。”
“不许睡!”
孟大牛头阻拦道。
“今儿是年三十,坚持一下。”
“必须守到十二点。”
“过了十二点,才是新的一年!”
“旧的都得过去,新的一年才叫有奔头!”
孟小慧揉揉眼睛回道:“好吧,为了新的一年大吉大利,我再忍忍。”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院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孟氏一愣。
“这大半夜的,谁啊?”
孟大牛也觉得奇怪,披上棉袄就大步走了出去。
院门口,一个穿著单薄碎花棉袄的女人,手里拎著一个网兜。
看清来人,孟大牛也愣住了。
“大美姐?”
屋里的孟氏听到这个名字,也赶紧迎了出去。
孟大美侷促地站在门口,看到孟大牛,脸上挤出笑容。
“大牛……二婶儿。”
“大姐!你回来了,快进来!”
孟大牛二话不说,一把將人拽进了屋。
孟大美一进屋,那股子扑面而来的饭菜香和暖气,让她感觉舒服了许多。
她把手里的网兜放在地上,里面是几个冻得硬邦邦的苹果和两瓶罐头。
然后,没等眾人反应过来,“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下了。
“二婶儿!”
“我爹……我弟他们是混蛋!我……我代他们给您磕头赔罪了!”
孟氏哪里受得了这个,嚇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扶她。
“你这孩子!你这是干啥!”
“快起来!快起来!大过年的这是折我的寿啊!”
孟大牛更是上前一把將她从地上拎了起来,力气大得让孟大美一个踉蹌。
“姐!你这是嘎哈!”
“那是他们的事,跟你没半毛钱关係!我们一家谁也没怨过你!”
他把孟大美按在炕沿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滚烫的热水。
“我们还认你这个姐!”
孟氏看著自己这个从小看到大的侄女,如今瘦得脱了相,憔悴成这个样子,心里又酸又疼。
“大美啊,婶儿听说你……离婚了?”
提到这事,孟大美刚止住的眼泪,又“唰”地决了堤。
“嗯……离了。”
她死死攥著水杯,哽咽著。
“俺……俺给老孟家丟人了。”
“丟啥人!”
孟大牛在她一旁坐下,接话道。
“现在都啥年代了?能过就好好过,过不下去就离!”
“你没错!错的是那个敢伸手打女人的王八蛋!”
这一声吼,不仅是说给孟大美听的,也让旁边的李桂香浑身一颤,猛地抬起了头。
孟氏和李桂香也回过神,一左一右地拍著她的手,不住地安慰。
“大牛说的对!”
“咱女人,不能让人这么糟践!以后好好过,再找个知道把你捧在手心里疼的!”
孟大美被这娘仨一通真情实意的劝慰,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她哭著哭著,又笑了。
“婶儿,大牛,桂香,谢谢你们……谢谢……”
她又坐了一会儿,执意要走。
孟大牛把她送到门口,看著她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心里五味杂陈。
一家人,重新坐回炕上。
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著,听著窗外此起彼伏、越来越密集的鞭炮声,等著那个时刻的到来。
“过年嘍——!”
当时钟的指针终於指向十二点整,孟大牛猛地站起身,用尽全力,对著窗外喊出了这一声。
仿佛要將所有的不快、尷尬和旧日的苦难,都彻底震碎在旧年的最后一秒。
窗外的鞭炮声,也在这瞬间达到了顶峰,震耳欲聋,迎接著一个崭新而充满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