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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爭执
    三四里路,並不算远。
    马车很快驶出了平安镇,重新行驶在乡间土路上,约莫一刻钟后,赶车的孙车夫忽然“吁”了一声,放缓了速度,在外低声道:
    “陈姑娘,到了,那棵树应该就是他们说的那个老槐树了。”
    马车在离那棵老槐树尚有百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陈晚星吩咐孙车夫在此等候,自己则带著云珠下了车。
    陈晚星依著记忆中那青年所述,“村东头有棵大槐树,挨著树的那家就是”,目光轻易地锁定了槐树旁那个围著低矮土坯墙的院落。
    院子看起来有些年头,土墙斑驳,木门虚掩著。
    然而,此刻那院门半开著,另一面院墙上还有几个妇人正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显然是正在看热闹。
    陈晚星眉头微蹙,她带著云珠走近,院门敞开著,能清晰地看到里面聚著不少人。
    一个穿著藏蓝棉袄、颧骨略高的妇人正叉著腰,声音又急又快地说道:“大郎,不是我这个做婶子的多嘴,咱们家还没分家呢,有好事情,总得讲究个长幼有序吧?
    聪哥儿才多大点?六岁的娃娃,话都说不利索呢,这么早就送去开蒙,他能记住个啥?这不是白白糟蹋钱吗。”
    她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妇人也帮腔道:
    “三弟妹说的在理。要送,也该先送我们家的信哥儿去,信哥儿已经七岁了,正是开蒙的好时候,聪哥儿等他再大些也不迟嘛。”
    被围在中间的陈家大郎脸色有些为难,但还是耐心解释道:
    “二婶,三婶,聪哥儿去学堂的束脩,是他外公出的,说是让孩子早点去沾沾书香,並没动用公中的钱。
    岳父送聪哥去读书也是一片好意,但是哪有老丈人送女婿弟弟去读书的道理。”
    “哟!”三婶立刻拔高了声音,脸上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张家有钱,我们自然是比不了的。
    可这话又说回来,大哥,大郎,你们爷俩每年秋收完就跑去开封府做活,那边的工钱可是咱这县城里的两倍。
    可你们这年年回来,交到公中的钱,我怎么瞧著,比你二弟三弟在县里干零活攒的钱还少呢?”
    她这话一出,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二婶也微微蹙了眉,显然这话也勾起了她心底的疑虑。
    三婶越说越气,声音更加尖利:
    “开封府花销再大,能大到哪儿去?住最差的脚店,吃最糙的饭食,怎么就能把多出来的工钱都花没了?別是你们心里藏私,想偷著藏私房钱吧。”
    陈父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嘴唇哆嗦著,嘴笨想反驳却又不知道怎么说。陈大哥更是又气又急,额上青筋凸起:
    “三婶,我们去开封,每一文钱都花在了正道上,打听消息难道不用花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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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人递个话,问个信儿,哪次不得赔著笑脸塞几个铜子儿?那些人,口气大得很,一两百文都嫌少。我们难道愿意吗?”
    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痛苦和委屈。
    “为了个丫头片子!”三婶终於忍不住把话挑明了。
    “这都多少年了?花了多少冤枉钱了?娘当初非要找,我们做媳妇的也不敢说什么。可如今呢?”
    她话锋猛地一转,看向正中间的一个老太太,指著一直沉默的惠娘,“如今倒好,为了个找不著影儿的丫头,钱大把大把地撒出去,眼都不眨。
    但轮到自家正经的亲孙子,说给出去就给出去了,娘,您当初为了找孙女捨得花钱,怎么现在为了钱,就捨得把他整个人都舍给外姓了?
    既然孙子都能舍,那丫头还找她做什么。”
    这一下,直接戳中了陈奶奶心中最痛苦的痛处,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锐利的光,死死盯住三儿媳。
    “住嘴,你懂个屁。”
    陈奶奶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狠劲,“春兰是我陈家的血脉,流落在外,我老婆子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能不找?
    聪哥儿不姓陈了,难道就不是我陈家的血脉了?他就算姓了张,骨子里流的不还是我老陈家的血。
    他將来出息了,难道还能不认他这个爹,不认我这个太奶奶,不认这个家了?”
    她用拐杖重重杵著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旁人不知道乱传话,我们自家人还不清楚?为著改姓这个事,我们收过张家一个铜子没有?
    让他跟张家姓,是因为惠娘她爹说了,只要改姓,就愿意送孩子去读书,这是为了孩子的前程。
    是为了他以后不用像他爹,他爷爷一样,只会在地里刨食,只会去码头上卖死力气,是为了他將来能直起腰杆做人。
    这跟我找春兰是两码事,春兰是我陈家的孩子,聪哥儿是我盼著的根,哪一个我都不能撒手。
    你要是不服气聪哥去读书的事,你爹要是也愿意供你孩子,別说改姓了,就是把孩子抱回去养,我也同意,就怕是你们没那本事。”
    她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和属於她自己的强硬的爱与逻辑。
    “还有,”陈奶奶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狠劲,她目光如刀,先狠狠剐了三儿媳一眼,然后猛地转向自己的二儿子和三儿子。
    “老二,老三,你们也都哑巴了?忘了那年你们是靠著什么才活下来的?”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得陈二叔和陈三叔猛地一颤,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脸上露出羞愧的神情。
    陈奶奶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声音带著泣血的嘶哑:“是春兰,是你们那个才八岁的侄女,是她把自己卖了换来的那几两银子,买了粮食,才撑著我们这一大家子熬过了最难的那三天。
    三天后开封府开了官仓,咱们才没饿死,她的卖身钱,救了我们全家老小的命。”
    她浑浊的老眼里涌上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环视著院子里每一个晚辈:
    “现在你们一个个都能耐了,吃饱了饭,就忘了当初是谁舍了自己才换来你们今天的命了?我的春兰命苦啊,这会不一定在哪里受折磨呢?
    陈奶奶诉说著,眼泪到底是没有忍住落了下来。
    “我告诉你们,只要我活著一日,找春兰这事,就不能停。这不是商量,是还债,这是咱们老陈家欠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目光最后落在脸色煞白的三婶身上,语气冰冷刺骨:
    “谁要是觉得委屈,觉得拖累了,现在就可以从这个家门滚出去。但这份家业都是老婆子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一分一毫都別想拿走。
    我老婆子就算去討饭,也要把我孙女找回来。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脸,踩著春兰的骨头活下来,现在却嫌去找她耽误了你们享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