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军游行的花车停稳。
    喧囂和狂热，如同潮水般还在耳边冲刷。
    陈方捧著那座沉甸甸的fmvp奖盃，走下花车。
    库普切克递给他的那份亿元合同，已经被经纪人小心翼翼地收好，那份文件的重量，似乎还留存在他的指尖。
    科比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墨镜下的笑容灿烂。
    “今晚我的派对，你必须来，mvp。”
    “所有人都会在。”
    陈方看著科比眼中的真诚，却摇了摇头。
    他现在脑子里没有香檳，没有名模，也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
    他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吃点东西。
    吃点热乎的，实在的，能填满肚子的东西。
    “下次吧，科比。”
    陈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现在，只想去吃一顿好的。”
    科比愣了一下，隨即瞭然地笑了。
    他知道陈方的习惯。
    这个在球场上如同远古巨兽的傢伙，在场下，最大的爱好就是吃。
    “去吧。”
    科比不再强求，只是又用力地拥抱了一下他。
    “享受你的夜晚，你配得上这一切。”
    告別了队友，陈方婉拒了球队安排的专车。
    他戴上一顶冠军纪念帽，帽檐压得很低，混入了依旧在狂欢的人群。
    他想去的那个地方，不远。
    洛杉磯的唐人街。
    那家他刚来美国时，偶然发现的中餐馆。
    老板姓王，是个热情的半大老头，做得一手地道的家乡菜。
    那里的红烧肉，肥而不腻。
    那里的手工水饺，皮薄馅大。
    在他还是个无人问津的十天短合同工时，是那里的食物，慰藉了他思乡的胃和不安的心。
    他已经很久没去了。
    季后赛的强度太高，球队的营养师把他的食谱管得死死的。
    现在，赛季结束了。
    他贏得了总冠军，拿到了fmvp，签下了亿元合同。
    他觉得，自己有资格去放纵一下。
    他要吃三大碗米饭，配一大盘红烧肉。
    再来五十个猪肉白菜馅儿的饺子。
    想到这里，陈方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口水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
    穿过几条街区。
    熟悉的街角就在眼前。
    然而，眼前的一幕，让陈方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有些发懵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那家原本朴素安静，甚至有些陈旧的“王家小厨”。
    此刻，门口排著一条长得看不到头的队伍。
    队伍从店门口，一直甩到了街尾，拐了个弯。
    店铺的门脸上，掛著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用中英双语写著。
    “热烈庆祝本店荣誉顾客陈方先生，荣获nba总冠军及fmvp！”
    横幅下面，贴著一张巨大的海报。
    海报上，正是他在总决赛隔扣本·华莱士的瞬间。
    那张照片抓拍得极好，充满了力量感和视觉衝击力。
    海报旁边，还有一个小黑板，用花花绿绿的粉笔字写著今日推荐。
    “陈方冠军套餐！”
    “內含：冠军红烧肉一份（超大）、fmvp饺子一盘（35个，代表35號）、王朝米饭一桶！”
    “售价：35美元！”
    陈方看著那个套餐介绍，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不就是自己平时最爱吃的组合吗？
    连饺子的数量都跟自己的球衣號码一样。
    王老板这生意头脑，可以啊。
    他压了压帽檐，准备从队伍的侧面绕过去，跟老板打个招呼。
    可他刚一靠近。
    队伍里一个眼尖的年轻人，就注意到了他这个异常高大的身影。
    “嘿，哥们，你看那个人……”
    “好高啊……”
    “等一下，这个体型，这个走路姿势……”
    那个年轻人忽然瞪大了眼睛，指著陈方，声音都变了调。
    “陈！是陈方！”
    这一声喊，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整条长队，瞬间炸锅了。
    “哪里？陈在哪里？”
    “天哪！真的是他！mvp！”
    “陈！我爱你！给我签个名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方身上。
    他那超过两米一的身高，和如同棕熊般的体型，在人群中是如此的鹤立鸡群。
    那顶冠军帽，根本起不到任何遮掩的作用。
    “完蛋。”
    陈方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他被淹没了。
    无数的球迷从队伍里冲了出来，將他围得水泄不通。
    闪光灯亮成一片。
    无数只手伸向他，递来了球衣，篮球，照片，甚至还有餐巾纸。
    “mvp！签个名！”
    “陈！你是洛杉磯的英雄！”
    餐馆里，王老板听到外面的动静，提著炒勺就冲了出来。
    看到被围在中间，一脸无奈的陈方，他先是一愣，隨即脸上乐开了花。
    “哎呀！阿方！”
    “你可算来了！”
    王老板奋力地挤开人群，像护著自家孩子一样，把陈方往店里拉。
    “快进来，快进来！”
    好不容易进了店里。
    店內的场景，更是让陈方哭笑不得。
    墙上，掛满了他的各种比赛照片和新闻剪报。
    每一张桌子上，几乎都点了一份“陈方冠军套餐”。
    食客们看到他进来，全都站了起来，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老板，我……”
    陈方想说点什么。
    王老板拉著他的胳膊，把他按在一个预留的空位上，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阿方，你別说话！”
    “你等著，我亲自下厨，给你做最正宗的冠军套餐！超级加倍版！”
    说完，王老板一阵风似的又冲回了后厨，锅碗瓢盆的声音响得更来劲了。
    陈方坐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
    他只是想来吃顿饭。
    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在橱窗里展览的稀有动物。
    周围的食客们，都在用一种看偶像的眼神看著他。
    不时有人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请求合影和签名。
    他无法拒绝。
    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挤出憨厚的笑容，配合著大家。
    半个小时后。
    王老板端著一个巨大的托盘出来了。
    那盘红烧肉，堆得像一座小山。
    那盘饺子，数量绝对超过了五十个。
    还有那桶米饭，够普通人吃一个星期。
    “吃！阿方！多吃点！”
    王老板把菜放在他面前，满眼都是骄傲和喜爱。
    陈方拿起筷子。
    那熟悉的香气，钻入鼻孔。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但是，感觉不对了。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目光在注视著他。
    他能听到，人们在小声议论。
    “快看，陈方在吃红烧肉了！”
    “天哪，他一口就吃下去了！”
    “他的吃相好香啊！”
    “不愧是能撞翻本·华莱士的男人，吃饭都这么猛！”
    陈方嘴里的那块肉，忽然变得有些难以下咽。
    他失去了在这里吃饭时，最宝贵的东西。
    那种无人打扰的，可以甩开腮帮子，毫无顾忌大吃大喝的自在。
    他草草地吃了几口。
    那座肉山，几乎没怎么动。
    他放下了筷子。
    “王叔，我吃饱了。”
    王老板愣住了。
    “啊？这就饱了？阿方，你今天胃口不好？”
    “没，就是……有点累了。”
    陈方找了个藉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想付钱。
    王老板一把按住了他的手，眼睛一瞪。
    “你这是干什么！看不起你王叔是不是？”
    “你为我们华人爭了这么大的光，为洛杉磯拿了冠军，我请你吃顿饭怎么了？”
    “以后你来，顿顿免费！想吃什么，王叔给你做什么！”
    王老板的语气很真诚，但陈方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疏远。
    不再是以前那种长辈对晚辈的亲切。
    而是一种……对大人物的供奉。
    陈方没再坚持。
    他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回以前的感觉了。
    他站起身，在无数球迷的簇拥和欢呼声中，走出了这家餐馆。
    回头望去。
    那块“陈方冠军套餐”的牌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贏得了全世界。
    却好像，弄丟了一个只属於自己的，小小的角落。
    回到空无一人的酒店套房。
    桌子上，经纪人留下的一堆文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最上面一份，是《体育画报》的封面样稿。
    標题是——
    《东方巨兽的元年》。
    陈方看著封面上的自己，那张憨厚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笑容。
    他忽然觉得，这冠军，拿得有点……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