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朝阳,
没能驱散昨夜的血腥与硝烟。
当皇家兰花酒店后巷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被发现,
当林嘉佑那带著哭腔与暴怒的“復仇”嘶吼通过加密频道传遍四方,
当“黑衫军”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般涌向所有掛著日式招牌的场所时——
这座天使之城的地下世界,终於清晰地认识到:
变天了。
林文隆,
这条盘踞湄南河畔数十年的地头蛇,真的死了。
死於一场精心策划、代价惨重的刺杀,死於他本想用来诱杀敌人的宴席之后。
消息像带著倒刺的冰棱,扎进每一个相关者的心臟,
引发的却不是单纯的悲伤或喜悦,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著恐惧、贪婪与深深疑虑的颤慄。
——
曼谷北郊,
“金象”俱乐部。
巴颂上將面前的雪茄第三次熄灭。
他脸色铁青,手中捏著的是一份军方情报部门製作的昨晚详尽的事態报告。
林文隆的死,不仅意味著一个盟友的消失,
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掌控一切”的脸上。
“废物!”他低声咒骂。
但多年的权术生涯让他迅速压下了怒火,开始计算损失与……新的可能。
西里瓦少將同样脸色难看,但眼中已迅速燃起了猎食者的光芒,
“將军,
发火无济於事。林
文隆这条老狐狸死了,未必全是坏事。”
巴颂抬起眼皮,看向他。
“他活著,与我们合作总还留有余地,討价还价。”
西里瓦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现在,船虽然沉了,但最值钱的货物浮了上来,
而且……看守货仓的,换成了林嘉佑那个废物。”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一个老谋深算的合作者死去,
一个紈絝无能的继承人上位,
这简直是上天赐予他们彻底吞併林家核心资產的绝佳机会。
林文隆在世时,他们还需讲究“合作”与“分寸”,
现在,完全可以凭藉绝对的武力与权势,进行赤裸裸的掠夺。
“林嘉佑?”
巴颂咀嚼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与怀疑,
“那个只知道玩女人、飆车的废物,就这么坐上了家主之位?
林家其他几房,那些老傢伙,就眼睁睁看著?”
“下面的人正在查。”西里瓦回答,
“据初步消息,昨晚的家族紧急会议上,確实有几个老傢伙跳出来反对,
但被林嘉佑……或者说,被他身边那个叫『阿强』的保鏢,用雷霆手段压下去了。
过程很快,很血腥。”
“『阿强』?”巴颂皱眉,
“就是嘉佑身边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据说身手不错的保鏢?
他有这么大能量?”
“具体还不清楚,
但结果就是林嘉佑现在名正言顺地成了新家主。”
西里瓦道,“不过,这或许对我们更有利。
一个靠狠辣保鏢上位的紈絝,比林文隆更好控制。
他没有根基,没有威望,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强大的外部支持来坐稳位置。
而我们,就是他最需要的那座靠山。”
巴颂缓缓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变得稳定而有力。
西里瓦的分析戳中了他的心思。
林文隆的死造成了权力真空,
而林嘉佑的仓促上位,则让这个真空变得极其脆弱且易於填充。
“至於林文隆的女儿林嘉欣...”
西里瓦继续道,脸上露出一种掌控一切的神情,
“她是另一张不错的牌。
虽然之前闹得厉害,但现在她父亲死了,哥哥又是个靠不住的废物,
她一个女孩子,
除了依靠我们为她父亲『报仇』、为她家族『主持公道』,还能依靠谁?
您公子对她一直很有好感,这门亲事,现在正是推进的好时机。”
联姻,是最高效、最名正言顺的捆绑方式。
一旦巴颂的儿子成为林家的女婿,再加上军方的强力支持,
那么逐步接管、消化林家產业,將变得顺理成章,连林嘉佑这个傀儡家主都无法反对。
巴颂彻底冷静下来,
眼中已不见怒火,只剩下冰冷而精准的算计。
“很好。”他沉声道,
“西里瓦,你亲自安排。
第一,以我的名义,直接联繫林嘉佑。
措辞要『亲切』,表达对他痛失至亲的『慰问』,对他临危受命、稳定家族的『讚赏』,
以及军方作为林家多年朋友將给予他『全力支持』的承诺。”
“第二,”他语气转冷,
“在表达支持的同时,要『提醒』他,
现在內外交困,仇敌环伺,仅凭林家自身力量难以应对。
为了確保林家基业不被侵吞,军方愿意提供『必要的协助管理』。
之前我们与林文隆洽谈过的那份关於几家核心產业,比如赌场、码头、地產公司,
深化合作的意向清单,就是很好的起点。
让他儘快安排签署正式协议,完成股权转移或託管。
这是展现我们诚意和效率的时候。”
“第三,”巴颂顿了顿,
“关於嘉欣的婚事。
以关怀晚辈的口吻,向我儿子和他提出建议,
在这个艰难时刻,两家更应紧密团结。
让年轻人多接触,互相扶持。
可以安排一次家庭性质的晚餐,地点……就定在这里。
我要亲自见见这位新任林家家主,也看看嘉欣那孩子,情绪稳定了没有。”
他要把慰问、支持、勒索、联姻,
打包成一份“长辈的关怀与支持”,不容拒绝地送到林嘉佑面前。
“是,將军!我立刻去办。”
西里瓦领命,眼中闪烁著即將进行一场愉快掠夺的光芒。
巴颂重新点燃了雪茄。
烟雾繚绕中,他望向窗外。
林文隆的死虽然意外,
但似乎……正在导向一个对他更有利的局面。
一个更容易控制的傀儡家主,
一个可以通过婚姻牢牢掌控的“大小姐”,
以及一个可以趁机大口吞下的產业帝国。
至於那个保鏢“阿强”,或许有点本事,但终究只是个打手。
在军队和国家机器面前,个人的勇武与狠辣,不值一提。
他现在需要考虑的,
是如何在吞下林家这块肥肉的同时,不让山口组把手伸得太长。
还有王室和文官政府那边,也需要一些“安抚”和“交代”。
旧王的死亡,对他而言,並非灾难,而是一场盛宴的开端。
只是他尚未察觉,
这场盛宴的厨师和分餐者,早已悄然易主。
“那山口组那边?”
西里瓦继续问道。
“给池谷组那个女人的联络人发最后通牒。
二十四小时,立刻停止一切敌对行动。
否则,他们在泰国的合法生意,一桩也別想再做下去。”
巴颂的语气蛮狠,这是基於在泰国绝对实力的自信。
然而,他心中那丝疑虑並未散去。
他转向身后的情报参谋,
“昨晚林家的报復,太过精確。
林家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情报支持和斩首能力?
还有那个之前被林家通缉悬赏的中国大陆人…
跟林家爆发了几次衝突后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查!给我仔细查!
看除了黑衫军,还有没有其他势力参与的痕跡...”
参谋立正回答,
“將军,我们核实了多方情报。
那个被林家通缉的中国大陆人,过去一周在东莞公开露面至少三次,
一次是在其控制的夜总会宴请宾客,一次是视察新建的物流中心,还有一次是出席一个地方商会的活动。
影像资料比对,確认是其本人。
他在泰国的团队,自上次码头袭击我们的人之后,
似乎就潜伏了起来,目前没有发现与昨晚事件有直接关联的活动跡象。”
“潜伏……”
巴颂咀嚼著这个词,眼神阴鷙。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但来自大陆的確凿情报又让他无从质疑。
难道真是林家被逼到绝境后爆发的潜力?
或是山口组內部出了叛徒,与林家做了局?
“继续监视林家残余力量的动向,特別是那个突然冒出来支持林嘉佑的『阿强』。”
巴颂最终吩咐,
“至於那个大陆人…
只要他还在东莞,就暂时不必视为泰国局面的直接威胁。
但他那条线,也不要放鬆。”
他寧愿相信是林家的垂死反扑或者山口组的內訌,
也不愿承认一个外来户能在他的地盘上掀起如此风浪。
傲慢,往往是旧王者的第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