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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仅此而已?
    琴音戛然而止。她闻声侧首,玉指悬在半空,目光撞见沈凡的一瞬,眸底霎时翻涌起层层波澜——是久別重逢的怔然,是积压已久的委屈,是欲言又止的酸楚,也是猝不及防的欢喜,全搅在一处,浓得化不开。
    沈凡看得真切,喉头微微一紧。
    见她欲起身行礼,他忙抬手拦住:“不必多礼。”
    “谢皇上!”她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掠过鬢边,將几缕散落的青丝別至耳后,声音轻得像怕惊了烛火:“皇上怎么来了?”
    “閒步散心,偏被爱妃的琴声勾住了脚。”他隨口应著,逕自在琴旁的绣墩上坐下。
    高贵妃这才回神,慌忙取盏沏茶,水色微浊,茶汤泛凉。
    沈凡抿了一口,舌尖泛起微苦,眉头只轻轻一蹙,便放下茶盏,目光却久久停在她脸上,不躲、不避、不移。
    ……
    次日回到养心殿,沈凡抬眼望向小福子:“传旨——復高氏贵妃之位!”
    “奴才遵旨!”小福子垂首应下,神色平静。昨夜皇上宿在高贵妃宫中,他早有预料,此刻听旨,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旨意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六宫。各宫里摔杯砸碟的动静此起彼伏,碎瓷声清脆刺耳。
    王皇后攥紧帕子,曹妃盯著铜镜冷笑,徐嬪把新裁的荷包狠狠掷在地上——谁也没想到,就因多说了几句劝諫的话,倒把皇上推去了別人榻上。
    这些纷扰,沈凡眼下全然不知,就算听说了,也顾不上理会。乾清宫案头,反对迁都的奏本堆得比御案还高,纸页边缘都快翘了起来。
    他连封都没拆,只朝小福子抬了抬下巴:“满朝文武,还有谁没递摺子劝阻的?”
    “回万岁爷,”小福子垂眸稟道,“除督察院左都御史李广泰外,其余大臣,一个不落,全都上了本。”
    “军中呢?”
    “孙定宗、马进忠两位將军,也都递了摺子,字字恳切,劝皇上三思。”
    话音落下,小福子垂首屏息,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沈凡唇角微扬,一声轻笑,淡得几乎听不见:“传李广泰,即刻覲见。”
    “奴才遵旨!”
    ……
    半个时辰后,李广泰踏进养心殿。
    沈凡抬眼看他,语气平和:“满朝上下,皆言迁都不妥,唯独爱卿,一言未发。为何?”
    李广泰挺直脊背,朗声答道:“臣,力主迁都洛阳!”
    “哦?”沈凡略一挑眉,“倒要听听你的道理。”
    “是!”李广泰沉声开口,“依臣之见,京城並非天命所归之都——它太靠北了。”
    “仅此而已?”
    “正是如此!”李广泰目光灼灼,“北地孤悬,政令南下迟滯,钱粮转运艰难,朝廷威势,到了江南便如雾里看花。
    此前江南豪强坐大,士绅擅权,根子就在京师鞭长莫及。
    若再不南迁,不出三十年,江南必成尾大不掉之势;湖广、川蜀,亦將渐行渐远,终成割据之局。”
    再加上,京城周边土质贫瘠、收成稀薄,每年光靠江南、湖广往北运粮运餉,就压得漕运喘不过气——中间损耗之巨,臣不必细表,陛下心里自有分寸。
    单说维繫大运河这条命脉,朝廷每年光是疏浚河道、加固堤岸、修桥补闸、养船养兵,就得砸进去上百万两真金白银……”
    听完李广泰这番条分缕析的陈奏,沈凡只是微微頷首,隨即抬眼问道:“如今朕决意迁都洛阳,可它离江南、湖广也不算近。那不如乾脆把国都挪到江寧?岂不更省力?”
    “万万不可!”李广泰朗声一笑,“表面看,江南富庶繁华,似是上选;可那地方丝竹不绝、酒香不散,奢靡之风早已浸透骨髓。若真定鼎江寧,不出三五年,满朝公卿怕是要被那软风酥雨泡得没了锐气,失了血性,大周哪还有开疆拓土的雄心?”
    他略一停顿,语气转沉:“再说,陛下执意择定洛阳,想必早看清了它的分量——中原腹地,四通八达,控扼天下最为稳当。”
    见沈凡点头,李广泰接著道:“微臣亦以为然。放眼中原重镇,开封府黄河高悬於城头,汛期水势汹涌,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实难立国;西边长安本是龙兴之地,奈何关中凋敝多年,田畴荒芜、仓廩空虚,单靠本地收成,连百官俸禄、禁军口粮都难周全。
    而洛阳不同——洛水穿城,黄河绕境,沃野连绵,水土相宜,確为建都良选。唯有一处不足:城郊平原略显侷促。
    但这一缺憾,实则无伤大局。再者,洛阳东有虎牢天险,西据潼关雄隘,南倚嵩山屏障,北枕黄河天堑。一旦四方生变,朝廷进可东出中原,退可西守秦川,迴旋余地极大,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
    “满朝文武,唯李爱卿一人,真正读懂了朕这盘棋啊!”沈凡长嘆一声,言语间儘是慨然。
    正如李广泰所言,若地方失控,朝廷隨时能借地利从容转进——向东可入齐鲁,向西可据关陇。
    在沈凡心中,王朝兴替本是常理,可身居九五之尊,谁不想子孙代代执掌山河?可这份期盼里,也裹著几分隱忧:万一西北突起风云,凭黄河天险与函谷、崤山之固,大周仍可牢牢攥住中原;倘若山东生乱,只需死守虎牢,关中与巴蜀便稳如磐石,根基不坠。
    “朝中看得清迁都之利者,並非只有李爱卿一人。只是多数人盘算的是自家宅院、田產、门生故吏的去留,睁只眼闭只眼罢了——此乃人之常情,陛下不必耿耿於怀。”李广泰缓声劝道。
    满朝朱紫之中,李广泰远非最机敏的那个,为何偏偏他拨开了迷雾,旁人却视而不见?归根结底,不是看不清,而是不愿看——私心太重,国事自然让了位。
    “那孙定宗、马进忠这些带兵的老將,为何也跳出来反对迁都?莫非也是为了一己之私?”李广泰的话,像根刺,扎得沈凡心头一紧。
    待李广泰告退,沈凡沉吟良久,终是传旨,召孙定宗、马进忠即刻入宫。
    “微臣深知迁都洛阳利於统摄四方,可陛下须明一点:一旦朝廷南移,长城一线防务必將骤然吃紧!瓦剌若趁虚南下,后果不堪设想!”这是孙定宗的原话,句句出自军务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