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木星那令人心悸的引力范围后,地球號进入了相对平稳的巡航阶段。
窗外,太阳的光芒已经变得微弱而冷清,如同一枚遥远的、
功率不足的灯泡,无法驱散深空的寒意。
星空的背景也发生了变化,熟悉的黄道带星座逐渐被更多陌生、
密集的恆星群所取代,银河系的悬臂在这里展现出更加恢弘而模糊的侧面,
像一条横贯天际的、洒满了钻石尘雾的发光河流。
航行是寂静的,除了引擎稳定的低频嗡鸣。
舰內,针对土卫二的各项准备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但一种对木星遭遇心有余悸的紧绷感,仍隱约瀰漫。
直到某一天,瞭望员发出了激动的报告。
“前方!
土星!
能看到土星了!”
人们涌向观景窗和屏幕。
起初,那只是一个比普通星星稍亮的光点。
但隨著距离拉近,光点渐渐展开,显露出它那令人过目不忘的淡黄色球体,
以及……环绕其身的、如精工雕刻般的辉煌光环。
“我的老天……”王战扒在观景窗的强化玻璃上,独眼睁得老大,
“这……这光环是真的?
不是照片?
这也太……太规整了!
像谁用一个超级圆规画出来的!”
“土星环主要由水冰颗粒和少量岩石尘埃组成,
直径超过地球数倍,厚度却可能只有几十米,
从远处看自然显得极为规整。”
方成教授的声音在舰桥响起,平静中带著一丝学术性的欣赏,
“旧时代的探测器曾深入环中,发现其中有许多细微结构,如同唱片上的纹路。
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太阳系最宏伟的『建筑』之一。”
地球號没有过於靠近土星本体——木星的教训让所有人对气態巨行星保持了最大的敬畏。
他们从光环平面外侧优雅地滑过,如同船只驶过一片静止的、由亿万颗微型冰晶组成的发光浅滩。
在特定角度下,阳光穿过稀薄的环,產生璀璨的衍射光芒,美得令人窒息。
“目標方位,土卫二,进入可视范围。”导航员报告。
所有人的目光从壮丽的土星环上移开,聚焦到那颗逐渐清晰的、洁白的卫星上。
土卫二,恩克拉多斯,在幽暗的太空背景下,
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巨大冰珠,反射著土星和太阳的冷光,
通体呈现出一种光滑而纯粹的白色,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与褶皱,
那是冰壳在引力潮汐作用下不断伸缩留下的岁月痕跡。
隨著距离不断拉近,细节越发清晰。
“它……好光滑。”
山鹰看著高解析度图像,对比著记忆中坑坑洼洼的月球和火星,
“不像挨过很多陨石砸的样子。”
“因为它很『年轻』,地质活动活跃。
”方成调出数据,解释道,
“潮汐热不断重塑它的表面,新的冰层会覆盖旧的撞击坑。
看那些深色的沟壑区域,我们称之为『虎纹地带』,那是冰壳的裂缝。”
就在他话音落下不久,地球號调整姿態,
將观测镜头对准了土卫二的南极区域。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標誌性的一幕。
在土卫二那光滑的冰原边缘,数道巨大的、如同从冰层伤口中喷射出的白色羽毛,
正无声而磅礴地涌向太空!
它们並非连续的烟柱,而是由无数细密的冰晶、
水蒸气和其他挥发性物质构成的间歇性喷流,
在近乎真空的环境下能喷涌到数百公里高,甚至有一部分物质会逃逸出土卫二的微弱引力,
散入周围的太空,部分最终成为土星e环的物质来源。
此刻,恰好有一处主要的喷口处於活跃期。
在背对土星的黑暗背景下,喷流中的冰晶反射著远方太阳的微光,
形成一条条摇曳生姿的、半透明的发光“羽毛”,
静謐、壮丽,又带著一种生命脉动般的诡异美感。
“那就是……『喷泉』?”
一个年轻战士喃喃道。
“更准確地说,是冰火山,或者称为低温喷流。”
方成的声音带著一丝科学家的兴奋,“压力迫使地下海洋的水,
混合著热量和溶解的物质,通过这些裂缝喷发出来。
看喷流的形態和扩展角度,可以反推下方水源的活跃程度。
我们来得正是时候,这个喷口的活动强度很高。”
地球號开始执行最终的抵近机动,在距离土卫二表面约一千公里的安全轨道上缓缓环绕。
从这个距离看去,土卫二不再是一颗简单的冰球,
而是一个有著复杂“呼吸”系统的活的世界。
洁白的冰原、幽深的裂缝、以及那几束仿佛连接著星球內部秘密的、梦幻般的发光冰羽,
共同构成了一幅既圣洁又神秘的画面。
木星带来的压迫感,在此刻被一种混合著惊嘆、好奇与谨慎期待的情绪所取代。
“真美……”有人低语。
“也真危险。”
王战补充道,但语气里没了之前的焦躁,
取而代之的是猎手接近目標时的专注,“那些喷出来的东西,砸到船上可不好玩。”
叶寻站在主观察窗前,凝视著下方那个喷射著冰羽的白色世界。
金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那冰冷的火焰。
“我们到了。”
他缓缓说道,声音在寂静的舰桥中传开。
“按照第一方案,释放第一批耐低温侦察单元,
扫描喷流口周围区域及『虎纹』裂缝。全舰保持二级警戒。
方成教授,请您持续监测喷流活动规律和任何异常能量信號。”
“明白。”
方成教授的目光紧盯著传感器传来的实时数据流,
仿佛在聆听这个冰封世界独特的“脉搏”。
地球號,如同一位小心翼翼的访客,悬停在这颗喷发著冰与火之歌的星球上方。
下一次接触,將是向著那片喷流的源头,
向著可能隱藏著生命奥秘的冰下深渊,伸出探索的触角。
登陆,或者说,抵近探测,即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