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绿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顏色很不健康。
林风站在完顏宓面前,没有立刻开口。
完顏阿骨打的妹妹。
在他所知的歷史时间线上,完顏阿骨打因为他的到来並没有建国。
他的妹妹,应该在某个女真部落里骑马射箭。
不应该在这里。
不应该被铁链锁在一口棺材旁边。
“你被关了多久?”
“两年。”
完顏宓的声音平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他们杀了我身边的侍卫,把我从营地带走。路上走了二十天。蒙著眼,不知道方向。到了这里之后,才知道他们要我做什么。”
“做什么?”
“餵它。”
她的下巴朝那口棺材抬了一下。
林风的眉毛跳了跳。
“怎么餵?”
完顏宓抬起右手。
铁链哗啦作响。
她的手背上有一个伤疤,是被利器反覆切割形成的——不是刑讯留下的,伤口的位置太精確,在橈动脉和尺动脉的分叉处,正好是放血最方便的地方。
“每七天放一次血。灌进那东西的缝隙里。”
用人血餵养棺材里的东西。
而且不是隨便什么人的血。是完顏阿骨打妹妹的血。
女真人的王族血脉。
“为什么是你?”林风问。
完顏宓看著他。
那双被囚禁和折磨磨礪过的眼睛里,有一种跟李沧海很像的东西——不是坚强,是习惯了。
“他们的人说过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什么话?”
“白山黑水的王血,是最好的钥匙。”
钥匙。
棺材里的东西需要女真王族的血液来“开锁”。
林风转身看向那口棺材。
暗红色的金属表面在绿光中泛著诡异的润泽感,跟一个小时前相比,震动的频率快了那么一丝。
他不確定那是不是他的错觉。
“沈括。”他走回老人身边。
“你说图纸是商朝金文。上面除了结构图,还有没有別的內容?”
沈括闭著眼,回忆了很久。
“有。图纸的边缘刻了一段铭文。大部分已经漫漶不清,我只辨认出了几个字——封、不死、归墟。”
封。不死。归墟。
归墟是上古神话里的概念。
《列子》记载,渤海之东有五座仙山,底下有一个无底的深渊,叫归墟。
不死——长生?封印?
一个三千年前被封印的“不死”之物,用商朝的技术铸造了容器,埋在长白山天池底下。
三十七年前(甚至更早),一群来自东瀛的武装人员找到了它,开始按照古图纸修復和扩建容器。
他们需要精铁来加固外壁,需要沈括这种天才来解读和执行图纸上的工程细节,需要女真王族的血液来作为某种“钥匙”。
而三十七年前,他们还干了另一件事——把李沧海从这里带走,丟进滇南的枯井。
为什么?
李沧海是逍遥派弟子。
逍遥派的根基在长白山附近。如果逍遥派发现了这个地下设施——
“你当年是怎么发现这里的?”林风看向李沧海。
李沧海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地面上,落在那些排列整齐的尸体之间的缝隙里。
“我没有发现。”她说。
“是师父让我来的。”
逍遥子?
逍遥派的创始人。在天龙八部的原著里,这个人物只出现过名字,从未正面登场。
“逍遥子知道这个地方?”
“他不只知道。”李沧海的声音很低。
“他就是守著这里的人。逍遥派立派的原因——不是为了传武,不是为了求道。是为了看住这口棺材。”
整座大厅里的温度骤然变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冷。是认知被顛覆之后,脊柱自动传递上来的那种寒。
逍遥派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锁。
锁住的东西,就在他们脚下。
林风闭了一下眼。
他在重新梳理所有信息。
逍遥子建立逍遥派,守护天池下的封印。传到了无崖子这一辈。无崖子跟天山童姥、李秋水闹翻,三人分裂。逍遥派的核心使命断了传承。
三十七年前,东瀛的势力趁虚而入。他们发现了这个地下设施,开始著手“修復”棺材。李沧海当时被逍遥子派来执行守护任务,撞上了这帮人,被制服並带走。丟进枯井,是为了让逍遥派再也没有人知道这里的秘密。
之后三十七年,他们一直在经营。收购铁料、培育死士、渗透大宋官场、建立情报屏蔽网络。一切都是为了让棺材里的东西——
“甦醒?”林风开口。
李沧海摇头。
“师父告诉我的原话是——它从来没有睡著。它只是被关住了。”
没有睡著。只是被关住了。
三千年了。
“它在变强。”沈括忽然插了一句。他的声音虚弱,但语气篤定。“我修了三年,对这东西的运行规律有一些了解。外壁的温度在升高,震动的频率在加快。每次灌入血液之后,变化就更明显。它——”
他停了一下。
“——它在生长。”
安静。
虚竹站在门口,他的拳头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
暗金色的光在他的指缝间流转。他听不太懂这些复杂的信息,但他能感觉到那口棺材散发出来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不是来自力量。是来自本质上的不对。
他在少林寺念了十七年的经。佛经里描述过一种存在——六道之外,不在轮迴之中,既非佛亦非魔。
那种东西没有名字。因为给它起名字的人,都死了。
“我们把它毁了。”木婉清说。
乾脆利落。
“管它里面是什么,一剑劈开,该杀杀,该烧烧。”
“不行。”林风和李沧海同时开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林风先说:“这东西的外壁温度超过二百度,铁料灌了四十七万斤进去,还在持续加固。强行破开,里面的东西瞬间释放出来,后果不可控。”
李沧海接上:“逍遥子说过,容器是封印的一部分。毁了容器,等於毁了封印。”
木婉清皱眉。“那怎么办?就这么放著?”
“先把人带走。”林风做出了判断。
“沈括和完顏宓,必须带出去。沈括是唯一了解这个东西结构的人,完顏宓——”
他看了女真公主一眼。
“她的血在餵这东西。断了供给,至少能拖慢它的生长速度。”
“那些尸体呢?”虚竹问。“要不要——”
“不管尸体。管活人。”
林风走到沈括身边,一掌劈在铁链上。混沌真元灌入,铁链在接触点发出嘶嘶的声响,然后软化、断裂。沈括的手腕从枷锁中脱出来,磨烂的皮肉在空气中渗出血珠。
“虚竹,背上他。”
虚竹上前,小心翼翼地把沈括背在身上。老人轻得跟纸片一样。
林风去解完顏宓的脚链。动作一样乾脆,一掌断链。
完顏宓站起来。摇晃了两下,扶住了棺体的边缘。
“等等。”她说。
林风停下脚步。
完顏宓从破碎的衣襟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石片,灰黑色,边缘不规则。
“这是他们石板图纸的一个碎角。我偷的。”
她把石片递给林风。
林风接过来,翻到刻字的那一面。
商朝金文。刻痕极深,三千年的岁月没能磨灭这些笔画。
他不认识金文。但石片上有一个符號他见过——
跟棺体表面、石柱底座、死士肩头的刺青上那个三山一剑的標誌,有七成相似。但多了一个元素。
三座山的顶端,各自站著一个小人。剑不是从外面斩入,而是从三座山的內部向上刺出。
原版的標誌。
东瀛人用的是简化版。
这个符號的原意不是“三山一剑”。是“三座山镇压一把剑”。
剑在山下。人在山上。
封印。
林风把石片揣进怀里。
“走。”
四个人加两个被救者,顺著竖井原路返回。虚竹背著沈括第一个上去,林风托著完顏宓第二个,木婉清和李沧海断后。
爬出竖井的那一刻,林风看了一眼天色。
雪停了。
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照在冰湖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但在白光的边缘,林风看到了一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人影。
不是一个两个。是一长排。
黑色的人影沿著山脊线一字排开,从左到右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粗略估计——
三百人。
不。
五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