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章 骑马
上林苑的马场也在京城西郊,今日果然是个难得的晴日,无风。
沈堂凇裹著那件玄狐皮鹤氅,跟在萧容与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走向马场一角的马厩。他心跳得有些慌,一半是因为即將面对高头大马的紧张,另一半是因为这过於空旷寂静的环境,和身边这位亲自充当“教习”的帝王。
马厩里,几匹毛色油亮的骏马正在各自的隔栏后悠閒地嚼著草料,见有人来,也只是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又懒洋洋地低下头去。
一名身形精干的老太监早已候在一旁,见到萧容与,立刻躬身行礼:“陛下,马都备好了。”
萧容与“嗯”了一声,目光在马厩中扫过,最终落在一匹通体雪白、只额心有一点墨色、体型相对其他马匹稍显匀称矫健的母马身上。“就它吧,这匹性子温顺,脚步也稳。”
老太监会意,立刻上前,熟练地给那匹白马套上轡头,装上鞍韉。那马果然温驯,只是轻轻打了个响鼻,便任由人摆布。
萧容与走到马身侧,伸手抚了抚它光滑的脖颈,白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他这才转过头,看向还站在几步外、神色紧绷的沈堂凇。
“过来,先生!”萧容与对著沈堂凇招手。
沈堂凇吸了口气,慢慢挪过去。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这匹马的体型带来的压迫感。他仰头看著马儿温顺却深邃的马眼,喉咙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
萧容与看著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握住沈堂凇的手腕,將他带到白马身侧。
“別怕,它很温顺。”萧容与的声音放低了些,安抚著身边有些紧张的人儿,“先摸摸它,让它熟悉你的气味。”
沈堂凇依言,有些僵硬地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碰了碰马匹颈侧的皮毛。白马察觉有人碰它,便转过头,凑近了些沈堂凇,马匹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有些痒。
“对,就这样。”萧容与鬆开握著他手腕的手,转而扶住他的腰侧,轻轻將他往马鞍方向带,“脚踩这里,对,马鐙。手抓住鞍桥。別用死力,放鬆。”
沈堂凇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全凭身后那双手的力道和指示动作。他左脚踩上马鐙,右手抓住鞍桥,试图借力翻身上马。可手臂绵软,腰腹无力,试了两次,都只是狼狈地蹬滑下来,差点带倒自己。
萧容与在他身后,稳稳托著他的腰,防止他摔倒。第三次尝试时,萧容与手上加了把巧劲,向上一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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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堂凇只觉得一股力道从腰间传来,身体一轻,视线骤然拔高,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侧坐在了马鞍上。
居高临下的视野让他一阵眩晕,心跳如擂鼓。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身前的鞍桥,指节用力到发白,整个人僵在马上,一动不敢动。
马匹感觉到背上的重量,略有些不安地踏了踏蹄子,雪地上留下几个浅坑。
“坐稳。”萧容与的声音在下方响起。他並未上马,只是牵著韁绳,拍了拍马儿的脖子,然后牵著马,缓缓走出了马厩,来到外面平整的雪地上。
马匹走动的顛簸感透过马鞍传来,沈堂凇更加紧张,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保持平衡和抓紧鞍桥上。
“放鬆。”萧容与牵著马,不紧不慢地走著,侧头看了他一眼,“背挺直,但別绷著。肩膀下沉,目视前方。对,想像自己是一棵树,根扎在马鞍上,隨风而动,但根基不动。”
沈堂凇听著萧容与的指示努力照做,试著一点点鬆开咬紧的牙关,放鬆紧绷的肩膀。身下的白马的步伐確实平稳,慢慢走著,顛簸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走了小半圈,沈堂凇渐渐適应了这种高度和节奏,虽然还是紧张,但至少不再觉得自己隨时会掉下去了。
“感觉如何?”萧容与问。
“……还好。”沈堂凇低声道。
萧容与点头低笑一声,忽然鬆开了牵著的韁绳。
沈堂凇心头猛地一跳,差点惊呼出声,手下意识將鞍桥抓得更紧。马儿没了人牵引,脚步停了一下,但很快又自顾自地、慢悠悠地继续向前溜达。
“让它自己走。”萧容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全然顾著害怕的沈堂凇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萧容与已翻身上了另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此刻正与他並轡而行,距离很近。
“试著用小腿,轻轻夹一下马腹。”萧容与教导道,“对,就这样,不必用力。让它知道你在。”
沈堂凇照做,马儿果然加快了少许步伐。这种通过自己轻微动作就能控制坐骑速度的感觉很新奇,让他心里那点恐惧稍退,生出一丝丝掌控感。
萧容与他並轡走了一圈,见他姿势虽仍僵硬,不再惊慌失措,便道:“现在,试著让它小跑。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低,脚跟下沉。对,夹紧马腹,松一点韁绳——”
沈堂凇依言,脚跟用力,身体前倾。白马领会意图,步伐加快,从走变成了节奏轻快的小跑。
“呃!”突如其来的加速和更明显的顛簸让沈堂凇低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后仰,差点失去平衡。
“前倾!重心压低!”萧容与的声音及时在沈堂凇身侧响起,“看前面,別看脚下!”
沈堂凇慌忙照做,努力將身体伏低,视线紧盯前方雪地。身下的马儿小跑的节奏均匀,他渐渐找到了那种隨著马背起伏的韵律,虽然依旧顛簸得厉害,五臟六腑都像要挪位,但还是能勉强坐住了。
萧容与控著黑马,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侧,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隨时准备出手。
跑了一圈回来,沈堂凇已是气喘吁吁,脸颊两侧有些发红,额头也出了层薄汗。但那双眼睛,却比来时亮了些,里面除了疲惫,还有喜悦。
萧容与勒住马,看著他,点了点头:“第一次,还算不错。下来歇歇。”
沈堂凇如蒙大赦,在萧容与的帮助下,手脚並用地从马上爬了下来。脚踩到实地时,竟有些发软,他扶住马鞍,才稳住身形。
萧容与也下了马,將两匹马的韁绳交给迎上来的老太监,走到沈堂凇面前。
“感觉如何?”他又问了一次。
沈堂凇喘匀了气,抹了把额头的汗,老老实实道:“累……顛得难受。”隨后又添了句,“但……没有臣想像中的那么可怕。”
萧容与闻言,笑了声。他解下自己腰间悬掛的皮囊,拔开塞子,递过去:“喝口水。”
沈堂凇接过,是温热的蜜水。他小口喝著,甜润的液体滑过乾涩的喉咙,舒服了许多。
阳光照在雪地上,有些晃眼。远处山峦静默,天地间现在只剩下他们二人,和两匹喷著白气的马。
“骑马看似简单,实则要全身协调,心神专注。”萧容与目光望著远处,缓缓道,“韁绳在你手,可力道方向,需与马意相通。你强它弱,你急它慌,都不成。须得因势利导,顺势而为。”
他说完转过头,看向沈堂凇全然放鬆的模样:“治大国如驭马。江南事杂,人心纷扰,亦同此理。有时候,看著惊险,顛簸难忍,但只要韁绳在手,方向未失,重心稳住,便翻不了车。”
沈堂凇听懂了萧容与话里的意思。
“臣……明白了。”他点头道。
萧容与没再往说下去,因为身边的人像一只鵪鶉,现在还是有点点害怕。他面色如常接过沈堂凇递迴的皮囊,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掛回腰间。
“今日便到此。回去用热水泡泡,解解乏。过几日,朕再带你来。”他拍了拍沈堂凇那单薄的肩膀,“慢慢来,不急。”
沈堂凇点头应是。
回去的马车上,沈堂凇裹著鹤氅,靠在车壁上。身体每一处骨头缝都在叫囂著酸疼,尤其是大腿內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