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章 冬藏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入了深冬。
北风像是磨利了的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沈堂凇畏寒,入了冬,更是倦怠。
以往沐休日,还能强打著精神出门走走,看看街景,买点小食。如今,只要不是必须进宫的日子,他连房门都懒得出,更別说离开温暖的被窝,踏进那能把人骨头缝都吹透的寒风里了。
澄心苑的炭盆日日烧得旺旺的,胡管事还特意让人在屋里多添了两个暖笼,饶是如此,沈堂凇还是觉得手脚冰凉。
他整日裹著厚实的棉袍,外头还要披件大氅,就窝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抱著个手炉,看书,或是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枝椏发呆。
阿橘也怕冷,不再满院子撒欢,就窝在他脚头,把自己团成一个小糰子。
连进宫去文思殿,也成了他心头老大不情愿的事。天不亮就要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出来,穿上冰冷的官袍,顶著能把人吹跑的寒风,钻进同样冰冷刺骨的马车,一路顛簸到宫门,再走过那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四处漏风的宫道……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骨头都跟著发僵。
有时候,他也会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听著外面呼啸的风声,心里头那股说不出的烦躁和惫懒,就像这冬日的寒气一样,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他不是什么胸怀大志的臣子,也不想当什么未来可期的国师。他就是个怕冷,想赖床,想抱著猫在暖和屋子里发呆的平常人。
这一日,又是要进宫当值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屋里点著灯,窗外风声尖啸,听著就让人打哆嗦。胡管事在门外低声唤了两次,沈堂凇裹在厚重的锦被里,只当没听见,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柔软布料里。
不想起。
一点都不想起。
阿橘在他脚边动了动,似乎也醒了,不满地“喵呜”一声,蹭了蹭他蜷起的腿,又把自己团得更紧了些。
沈堂凇闭著眼,心里那点烦躁像小火苗一样,被屋外呼啸的风声一吹,反而烧得更旺了些。
凭什么他要在这冻死人的冬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去上那个莫名其妙的班。
他当初就不该答应萧容与,留在京城,做什么天枢阁行走,做什么司天监少监。他就该在曇山待著,虽然也冷,但不用每天早起,也不用面对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更何况是揣测帝王每一句话背后的深意。
现在倒好,像被无形的手推著,一步步往前走,想停都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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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烦躁地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彻底隔绝了外面透进来的微光和风声。
就让他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反正……迟到一会儿,也没什么吧?萧容与总不会因为他晚到半个时辰,就把他怎么样。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睡意和赖床的决心交织在一起,对抗著必须要起床的认知。
屋外,胡管事第三次轻轻叩了叩门,声音里带上了点无奈和担忧:“公子……时辰不早了,再不起,怕是要误了进宫的时辰……陛下那边……”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声音:
“你帮我告假吧。”
胡管事在门外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公子?”
“……就说我身体抱恙,今日无法进宫侍奉了。”沈堂凇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隔著厚厚的被子,显得瓮声瓮气的。
胡管事在门外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公子,”胡管事压低声音劝慰,“这……恐怕不妥吧?陛下每日都习惯您在侧,万一问起,或是……要不,您再坚持一下?老奴让人把马车里炭盆烧得再旺些,捂上厚毯子……”
“不去。”沈堂凇打断他,语气是少有的执拗,“冷,不想动。头疼,浑身没力气。你就这么去说。”
他说完,就不再吭声。
胡管事在门外站了许久,听著里面再无声响,最终长长地嘆了口气,皱纹深刻的脸上满是无奈与担忧。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人递话进宫。”他妥协了,转身慢慢走向前院,去吩咐这个让他心头七上八下的差事。
消息是辰时初递进宫的。
常平得了信,心头也是一咯噔。他不敢怠慢,覷著萧容与批完一份奏摺、端起茶盏的间隙,躬身近前,低声稟报:“陛下,澄心苑方才来人递话,说沈少监今日……身体突感不適,头痛体乏,无法进宫侍驾,特向陛下告假一日。”
萧容与端茶的手不显的停了下来,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落在常平低垂的脸上。“身体不適?”他重复了一遍,“可说了是何症状?请太医瞧过了么?”
“回陛下,来人只说突感不適,具体未曾详言。是否请了太医……澄心苑那边也未提及。”常平回答得小心翼翼。
萧容与沉默了片刻,將茶盏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没说准,也没说不准,只是重新拿起一份奏摺,展开。
常平躬身候著,不敢动。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就在常平以为陛下已將此事揭过时,却听萧容与淡淡开口:
“去太医院,传当值的院判,让他去澄心苑走一趟,给他仔细诊脉。诊完了,来回朕。”
“是,奴才遵旨。”常平心头一凛,连忙应下,退出去安排。
约莫一个时辰后,太医院的张院判提著药箱,匆匆赶回了宫,直奔文思殿。
“如何?”萧容与放下硃笔,目光平静地看向下方躬身回话的老太医。
张院判擦了擦额角並不存在的汗,斟酌著词句,回稟道:“回陛下,老臣为沈少监仔细诊过脉了。脉象……略显沉缓无力,似是阳气不振,畏寒怯冷之象,加之舌淡苔白,问其症状,自述头痛,四肢沉重,食欲不振……此乃典型阳虚外感寒邪,加之……嗯,或许近来思虑稍重,耗伤心神,以至正气不足,易为外邪所侵。眼下確需静臥休养,避风保暖,辅以温阳散寒、益气固表之剂调理。”
他说了一堆医理,核心意思就是:沈少监確实病了,体质虚寒,加上可能有点心事,被这寒冬一激,就躺倒了。需要休息吃药。
萧容与静静听著,直到张院判说完,他才缓缓问道:“可有大碍?”
“暂无大碍,只是这阳虚之体,冬日最是难熬,万不可受风寒劳累,否则恐生他变。”张院判谨慎答道。
“嗯。”萧容与点了点头,“既如此,便让他好生休养。所需药材,还是与以前一样用最好的。你擬个方子,让太医署每日煎好了送去澄心苑,看著他服下。”
“是,老臣遵旨。”张院判鬆了口气,连忙应下。
“退下吧。”
“老臣告退。”
张院判走后,萧容与没有再去批阅奏摺,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
“阳虚外感寒邪……思虑稍重……”他低声重复著太医的话,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
“常平。”
“奴才在。”
“去库里,把那件玄狐皮里、孔雀金线绣云纹的鹤氅,还有那对暖手的紫貂皮筒,一併找出来。再挑些上好的红罗炭、老山参,晚些时候,你亲自跑一趟澄心苑,送过去。”萧容与吩咐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寻常的赏赐。
“就说,朕让他安心养病,不必记掛宫中事务。缺什么,只管让胡管事递话进来。”他吩咐道,“让他……按时服药。”
“是,奴才明白。”常平心中暗惊。玄狐皮鹤氅?紫貂皮筒?这赏赐可著实不轻,尤其是那件鹤氅,用料珍贵,做工极精,说是陛下私库里顶好的东西也不为过。这哪里是赏赐,这分明是……
他不敢深想,连忙躬身应下,自去操办。
午后,常平带著几名小內侍,捧著御赐之物,冒著寒风来到了澄心苑。
胡管事早已得了信,诚惶诚恐地將人迎进来。常平没让人打扰沈堂凇“养病”,只將东西和陛下的口諭交代清楚,又特意去煎药的小厨房看了看,叮嘱了煎药的僕役几句,便回宫復命去了。
沈堂凇一直躺在里间的床上,听著外头的动静。厚厚的锦帐放了下来,隔开了光线,也隔开了部分声音。他知道常平来了,也知道萧容与赏了东西,还让太医署每日送药。
他心里那点因赖床成功而生出的叛逆快意,在听到那些赏赐和关切时,嗤地一下,泄得乾乾净净。
他烦躁的扯过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住,连阿橘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跳下了床。
黑暗和闷窒中,他闭上眼。
假装生病,果然是不对的。尤其在那个男人面前。
萧容与想知道些什么,谁都会诚惶诚恐小心翼翼的告诉他。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