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十四岁的国王
被押往王宫的路上,马加什看见了地狱般的景象。
尸体堆在路边像待处理的垃圾,倖存的老百姓被铁链串成一列,妇女们在血泊中翻找亲人的残肢。
之前扔菜叶的农妇,已经成为了冰冷的尸体,但她怀中婴儿还在微弱地啼哭著。
王宫大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截断了所有哭喊声。
马加什被推搡著穿过长廊,墙上歷代国王的画像冷漠地注视著这个满身血污的少年。
在最深处的覲见厅前,卫兵粗暴地洗净他的脸,又撕掉他昂贵的绣金衣领。
国王不要看见任何代表匈雅提的象徵,他们如是说。
厅门打开的瞬间,马加什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暴怒的君主。
然而拉斯洛五世只是蜷缩在王座里,像只受惊的鶉。
国王的脸色比宣判拉斯洛死刑时还要惨白。
几个顾问围著他,像禿鷲绕著垂死猎物。
“陛下,叛乱首脑已带到。”卫队长赫尔曼踹向马加什的膝窝强迫他跪下。
马加什硬挺著没跪稳,用手撑住地面才没趴下。
这个动作让他手掌沾到了地毯上的水渍。
国王刚才真的尿了————?
“他————他就是个孩子。你確定是他煽动的暴动?”拉斯洛五世的声音飘忽不定。
没等赫尔曼回答,旁边穿红袍的主教就俯身在国王耳边说了什么。
马加什捕捉到几个词:“危险的血液————必须根除。”
国王看著比他年龄还小的马加什,实在想像不到这个十四岁的孩子有什么危险的,於是说:“先————先关起来。等————等局势平静再审判。”
主教明显想反对,可另一个贵族立马奉承道:“明智的决定,陛下。现在处决他会火上浇油。”
马加什被拖出去时,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毁了他全家的国王。
十七岁的拉斯洛五世正神经质地咬指甲,目光涣散,王冠歪戴。
像个穿著戏服的孩子在扮演他驾驭不了的角色。
走廊里,卫队长赫尔曼不满地嘟囔:“算你走运,小鬼。”
马加什沉默不语。
他们穿过庭院时,他注意到西墙边堆著几十具新运来的尸体,其中某个金髮头颅很像刚刚的宣读官。
看来民眾们並非毫无战果。
关马加什的地方是座圆形石堡,曾是王室的图书馆,如今被改建成了监狱。
当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关闭,马加什瘫坐在唯一的小窗前。
从这里能看到城外多瑙河的波光,也能看到广场上清理尸体的黑点。
他蜷缩在角落,突然不可抑制地发抖。
兄长的头颅、农妇的尸体、婴儿的啼哭————这些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闪回。
马加什对著石墙自言自语,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拉斯洛五世,你会后悔今天没杀我。”
窗外,暮色將血跡斑斑的布达城染成鬼蜮。
白塔的石墙足有三英尺厚,却挡不住匈牙利沸腾的民意。
马加什蜷缩在狭窄的窗台边,额头抵著冰凉的铁柵栏。
从这个高度,他能看到布达城外道路上不寻常的动静。
连续数天,武装骑兵的队伍不断从东方涌来,却在距离城墙一里外转向北方。
“看什么看,小孩?”
粗哑的声音伴隨著木托盘推入牢门的声响。
马加什转身,看见守卫老约瑟夫端著晚餐。
是一如既往的黑麵包和稀薄的豌豆汤。
这老人曾是父亲摩下的士兵,在贝尔格勒曾奋勇作战,如今是王宫守卫中最不苛待他的一个。
“那些军队是谁的?”马加什接过托盘,隨手的动作,手腕上的镣銬哗啦作响。
老约瑟夫警惕地看了眼门外,压低声音:“帕洛茨大人的旗帜前天到的,昨天是萨波雅家的,今天早上————”
他突然噤声,一个年轻守卫正经过门外。
等脚步声远去,老人从怀中掏出半块奶酪塞给马加什:“吃吧,你瘦得跟排骨似的。”然后几乎是用唇语补充:“今天来的是匈雅提旧部,两千轻骑兵,打著乌鸦旗。”
马加什手中的奶酪滚落在稻草上。
乌鸦旗,父亲最精锐部队的象徵。
匈牙利黑军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国王有什么反应?”
“哈。”老约瑟夫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那小崽子嚇得昨晚打翻了烛台,差点烧著睡袍。
今早他们开会吵得像菜市场,有伯爵主张出兵镇压,但摄政主教说我们现在连宫门都出不了。”
“城里平民已经拆了广场上的绞架,说要留著给国王用呢。”
马加什拾起奶酪,慢慢咀嚼著这意外收穫的信息。
那个血色的下午,当兄长的头颅滚落刑台时,他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
但现在,希望又重新浮现。
“约瑟夫,如果我父亲还在,他会怎么做?”
老兵灰白的眉毛拧成一团:“亚诺什大人吗?他会————”
话到嘴边突然变成一声惊呼,猛地抽回手臂单膝跪地:“大人。”
一个修长的身影立在牢门外。
来人是王室卫队长赫尔曼,他正打量著马加什。
“谁允许你和这个叛国贼聊天的?”
“大人————”约瑟夫守卫冷汗直冒。
卫队长不耐烦地朝老守卫挥手,示意离开。
老守卫庆幸自己逃过一劫,飞快地离开了。
牢门再次锁上后,赫尔曼优雅地提起披风下摆,避免沾到地上的稻草。
他绕著马加什走了一圈。
“知道为什么你还活著吗,匈雅提家的小崽子?”
马加什直视来人:“因为国王需要人质。”
“聪明。”赫尔曼轻笑。
“可惜只对了一半。过去七天,匈牙利有一半贵族起兵造反。帕洛茨、萨波雅、巴托里————甚至连向来温顺的特兰西瓦尼亚都宣布不再效忠国王。”
马加什的心跳加速,但面上不露分毫:“与我何干?我只是个囚犯。”
“与你何干?”赫尔曼突然掐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每个叛军都在喊为你哥哥討公道。他们要求国王退位,更可恶的是,有人提议拥立你当新王。”
这句话如雷霆炸响在马加什耳畔。
他?十四岁的囚犯?匈牙利国王?荒谬得让他几乎笑出声。
如果不是对方的表情如此严肃的话,恐怕他已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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