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20日,凌晨,元庄河谷,南路。
寒风如刀,刮过枯草和裸露的岩石。
张贤约裹紧破旧的棉衣,趴在一处背阴的雪坡后,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
在他身后及两侧,先遣支队的战士们像扎了根的老松,与灰白色的山岩融为一体。
他们早已在此潜伏了半夜,手脚冻得麻木,但眼神却透过草叶和石缝,死死盯著下方蜿蜒如蛇的河谷山路。
那里,是日军南路纵队的必经之地。
路面相对平坦,但两侧山势在此骤然收束,形成一道天然的咽喉。
几天来,游击大队的弟兄们已经“帮忙”把路挖得坑坑洼洼,並在几个关键地段,埋下了不少“礼物”。
战士们怀里,揣著还带著沟子村铁匠铺烟火味的木柄手榴弹,刺刀在朦朧的晨光中泛著幽蓝的冷光。
“来了。”身旁的观察员用几乎冻僵的嘴唇,吐出轻微的气声。
张贤约缓缓移动望远镜。
河谷东口,影影绰绰的人影开始出现,越来越密,像一股污浊的黄褐色泥石流,缓慢地注入狭窄的河道。
打头的是几十个缩头缩脑的偽军,胡乱朝天放枪壮胆,进行著徒劳的火力侦察。
后面才是日军的队伍,土黄色的军服连成一片,钢盔和枪刺在熹微的晨光下反射著冰冷的金属光泽,队伍中间,驮著步兵炮和弹药的骡马轮廓依稀可辨。
粗粗估算,不下千人。
嘈杂的皮靴踏步声、马蹄声、日军军官短促的嘶吼命令声,夹杂著偽军的喧譁,打破了河谷死寂的清晨。
敌人显然对这条相对好走的通路戒心稍低,队形因为路宽尚可而还算紧凑,但也正因如此,一旦遇袭,转身腾挪的空间也小。
先头的偽军懵懵懂懂地踏过了游击队员预设的、被精心偽装过的第一道“沟子造”地雷绊索区域,毫无察觉。
张贤约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冰冷的土地似乎將那份临战的灼热都吸走了,只剩下极致的冷静。
他默默估算著敌人主力,特別是那些驮著步兵炮的輜重和指挥官位置,进入伏击圈最险要地段的距离。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寒风颳过耳边的呜咽。
当日军队列中部,那面刺眼的膏药旗和几匹看上去驮著电台和地图的骡马,在警卫簇拥下,缓缓挪到河谷最狭窄、两侧山坡最为陡峭如刀削的一段时——。
张贤约眯起的眼睛骤然睁开,一直贴在冰冷地面上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打!”
“轰!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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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他手臂挥下的同时,预先埋在路面和两侧坡脚的多颗“沟子造”拉发地雷被同时拽响!
沉闷如滚雷般的爆炸声在山谷间猛烈震盪、叠加!
耀眼的火光和浓密的黑烟瞬间从日军队列的前中段冲天而起,吞噬了士兵、骡马和武器装备!
破碎的肢体、撕裂的军装、武器的零件和木箱的碎片在硝烟中狂乱地飞舞!
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受惊骡马绝望的嘶鸣、以及惊慌失措的日偽军士兵的尖叫怒骂,骤然爆发,將清晨的寂静撕得粉碎!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张贤约的吼声被瞬间爆发的、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枪声淹没!
“噠噠噠噠——!”
“砰!砰!砰!”
“啪勾——!”
两侧的山坡上,仿佛每一块石头后面都喷出了火舌!机枪、步枪组成的交叉火网,像死神的镰刀,居高临下地扫向被地雷炸得晕头转向、挤作一团的日偽军队列!
子弹钻入肉体、打在岩石和丟弃的装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噗声和叮噹声。
但这仅仅是开始!
几乎在枪响的同一刻,成百枚木柄手榴弹,被伏击者们用冻得发僵却充满仇恨的手臂奋力投掷出去!
那些带著沟子村乡亲体温和希望的“铁疙瘩”,划出一道道死亡弧线,带著轻微的噝噝排气声,落入因爆炸和突然打击而更加混乱、士兵们本能寻找掩体却无处可藏的敌群之中!
“轰!轰轰轰——!!!”
更加密集、更加猛烈的爆炸声连成一片,在山谷中滚滚迴荡!
预製破片槽的设计此刻展现了恐怖的杀伤效果,每一团火光炸开,都伴隨著一片更加悽厉的惨叫和人体扑倒的声音。
破片呈辐射状溅射,无情地撕开单薄的冬装和血肉之躯。
狭窄的河谷成了死亡陷阱,进退维谷的日偽军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不断被横飞的弹片和子弹撂倒。
“八嘎!敌袭!占领阵地!”
“机枪!机枪组!压制左侧山头!”
“医护兵!这里!”
日军军官的嘶吼在爆炸和枪声中显得微弱而徒劳。
一挺匆忙架设起来的九二式重机枪刚刚喷出火舌,就被几颗从侧面高坡精准投下的手榴弹覆盖,机枪手和副射手一声不吭地倒在血泊中。
战斗激烈、残酷,但持续时间並不长。
八路军的伏击占据了绝对的地形和先机优势,而“沟子造”地雷和手榴弹在狭窄地形下的首次集中实战应用,其造成的瞬间混乱和杀伤远超预期。
日偽军丟下了上百具尸体和伤员,以及数匹驮著重要物资的骡马,在各级军官声嘶力竭的督战下,连有效的火力反击都未能组织几次,便连滚带爬地向来路溃退下去,队形已彻底崩溃。
张贤约没有命令部队追击。
他冷静地观察著敌人溃退的势头和方向,迅速下令:“一排、二排,监视敌人,防敌炮火反击和步兵回身反扑!三排,抢救伤员,打扫战场,收集一切能用的武器弹药,特別是鬼子的步枪、机枪和掷弹筒!动作要快,五分钟內必须撤离战场,向二號预备阵地转移!”
训练有素的战士们迅速行动。
牺牲和负伤的战友被小心抬下,日军丟弃的武器,特別是那挺完好的九二式重机枪和几具掷弹筒,被如获至宝地收集起来。
整个过程快而不乱。
鬼子吃了亏,不会就这么退下去的,要防备鬼子杀一个回马枪。
当张贤约带著部队撤离刚刚还在喷吐死亡的伏击阵地,隱入后方更茂密的山林时,东方才刚露出鱼肚白。
寒冷的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久久不散,宣告著邢西抗日根据地,对日军首次大规模扫荡的迎头痛击,已经由南路的元庄河,打响了血腥而响亮的第一枪。
消息也快速向著浆水,向著马寨河,向著所有严阵以待的军民心中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