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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三战
    夜很深了。
    月亮掛在长城东边,又大又圆,照得城砖白花花的。
    但没人有心思看月亮。
    陈风君的大帐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帐外,一具棺木静静地躺著。
    棺木是临时赶製的,用的是长城上能找到的最好的木材。
    漆还没来得及上,露出木头的本色,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黄。
    李青山就躺在里面。
    他还保持著那个姿势,手微微抬起,像是握著什么。
    握剑的姿势。
    帐內,柳如烟坐在角落里,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已经不哭了,但偶尔会抽噎一下,肩膀一抖,又拼命忍住。
    没人敢看她。
    陈风君坐在首位,脸上看不出表情。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著,一下,两下,三下,比平时慢得多。
    文蔼坐在右手边,破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他手里的酒葫芦,已经空了半宿,没见他喝一口。
    无尘捻著佛珠,嘴唇微动,无声地念著往生咒。
    姜烈坐在那儿,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肉里。
    他旁边是苏婉,两人都红著眼眶,但都没说话。
    角落里,还有一个蒙面的魁梧男人——真刚。
    他靠在那儿,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陈风君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道玄。
    “道玄道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能不能算算,下一场对面会派谁?”
    文蔼抬起头,难得开口:“早该这样了。”
    无尘也点点头:“推演天机,或许能占得先机。”
    道玄沉默了一息,站起身,朝陈风君抱了抱拳。
    “贫道尽力。”
    他从道袍袖口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个是龟壳。
    巴掌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泛著幽幽的光。
    这是他用了一千多年的老物件,祭炼了无数遍,早已通灵。
    三个铜钱。
    外圆內方,边缘磨得光滑发亮。
    铜钱上的字跡已经模糊,但握在手里,能感受到一股温润的气息。
    道玄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像是呢喃,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帐內的人都屏住呼吸,盯著他。
    忽然,道玄睁开眼。
    他右手一指,一道真力打入龟壳。
    龟壳飘了起来,悬在半空。
    三个铜钱围著它,开始缓缓旋转。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到后来,只能看见三道虚影,绕著龟壳疯狂转动。
    嗡嗡的声音从铜钱上传来,像蜂群振翅,又像遥远的雷鸣。
    一股庞大的气息从卦象中散开。
    那气息很奇怪,不像真力,不像神识,像是……时间本身。
    眾人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什么。
    一条河。
    一条看不见源头、也看不见尽头的河。河水浑黄,缓缓流淌。
    河面上漂浮著无数的光影,那是过去,那是未来,那是无数人的一生。
    时间长河。
    道玄站在河边,用龟壳和铜钱,试图捞起一滴水。
    可就在这时,河面上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一道黑影从河底升起,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道玄猛地睁开眼,踉蹌一步,差点摔倒。
    龟壳和铜钱失去了力量,叮叮噹噹掉在地上。
    “道玄道友!”无尘连忙扶住他。
    道玄脸色煞白,额头冒汗。他喘著粗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有东西……”他声音沙哑,
    “有东西遮蔽了天机。贫道推演不到。”
    眾人面面相覷。
    文蔼皱眉:“什么东西能遮蔽天机?”
    道玄摇头:“不知道。但那股力量……很强。”
    他休息了几息,深吸一口气。
    “贫道再试一次。”
    这一次,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精血落在龟壳上,龟壳猛地一亮,裂纹里渗出红光。
    三个铜钱重新飞起,疯狂旋转。
    道玄手指飞快掐诀,一道道真力打入卦象。
    铜钱越转越快,快得像三团火。
    时间长河再次浮现。
    这一次,河面上那道黑影还在。
    但它似乎被道玄的精血冲开了一道口子,河水从那道口子流过,露出一丝景象,
    一头巨大的熊。
    棕黑色的毛髮,山一样的身躯,仰天长啸。
    “大地爆熊!”
    道玄猛地睁开眼,喊出这四个字。
    然后他身子一晃,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喘气。脸上的血色褪尽,苍白如纸。
    “熊霸?”文蔼皱眉,
    “那八头大妖里实力中等的那个?”
    道玄点头,虚弱地说:“贫道以精血为代价,配上周天推演术,才勉强窥得一角。应该……错不了。”
    眾人看向陈风君。
    陈风君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姜烈身上。
    “姜烈。”
    姜烈猛地站起来,抱拳:“师父!”
    “明天第一场,你来。”
    姜烈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燃起战意。
    熊霸,大地暴熊,以力量见长,皮糙肉厚,但速度是短板。
    而他姜烈,最擅长的就是速度。
    “是!”他朗声道,
    “弟子一定为青山报仇!”
    他回到座位上,腰板挺得笔直。
    陈风君又看向道玄。
    “道玄道友,可否再推演一番?后面那一场,对面会派谁出战?”
    道玄苦笑,摆摆手。
    “陈守官,非是贫道推脱。这周天推演术,本就损耗极大。此番又用了精血,一时半会儿实在无力再推。明日……明日或许可以。”
    陈风君点点头,不再勉强。
    眾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谁压阵,谁接应,万一有变如何应对。
    一直到后半夜,才陆续散去。
    林峰在自己的小帐篷里,
    还是那么硌。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睁著眼,看著帐篷顶。
    月光透进来,模模糊糊能看见布的纹路。
    那些纹路一会儿像人脸,一会儿像山,一会儿像剑。
    他想起白天那一战。
    无尘大师的金身佛像,狐媚儿炸裂的尾巴,那根镇魔褚,那面古朴的铜镜。
    还有李青山。
    那个从帐篷里走出去的人,那句“等我回来”,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那只到死还握著剑的手。
    他忽然有点想哭。
    但眼泪没流出来。
    他又想起顏如玉。
    那个冷得像冰的女人,给他留了玉佩,说“欠你一条命”。
    她现在在哪儿?
    天道宗和青嵐宗的爭斗,她还好吗?
    又想起月媚。
    那个嘰嘰喳喳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还好吗?
    想著想著,他眼皮越来越沉。
    终於睡著了。
    梦里,他成了大豪侠,大剑仙,大能,仗剑走天涯。
    而此刻,
    妖族腹地。
    一座豪华的宫殿深处,隱藏著一间密室。
    密室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流淌著幽暗的光,忽明忽暗,像活物的呼吸。
    密室中央,是一座高台。
    高台用黑色的石头砌成,表面布满复杂的阵纹。
    阵纹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形成某种诡异的图案,像一只眼睛,又像一个漩涡。
    高台上,一个人盘腿而坐。
    黑袍,遮住全身。
    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蠕动,像无数条小蛇在他脸上爬行。
    妖族大祭司。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咧开嘴,笑了。
    “天机推演?”
    他喃喃,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还真有点意思,”
    他抬起手,指尖泛起幽光。
    那些符文忽然亮了几分,像活过来一样。
    “明天……”
    他低低笑著,笑声在密室里迴荡。
    “会更精彩。”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在长城上,照在那些一夜未眠的人脸上。
    林峰被一阵喧闹惊醒。
    他钻出帐篷,看见所有人都往城墙边缘涌去。
    “姜烈大剑仙出战了!”
    “快看快看!”
    林峰连忙跟著人群往前挤。
    他一边挤一边找,终於在老地方看见了影七和影八。
    “影七大哥!”
    影七回头,点点头,让了个位置给他。
    林峰挤过去,往外看。
    一道身影已经飞出了长城。
    姜烈。
    他站在长城外二十里处的空中,周身剑气冲霄。
    那剑气不是李青山那种沉稳如山,而是霸道、张扬、肆无忌惮。
    剑气撕裂云层,把天空捅出一个大窟窿,阳光从那窟窿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染成金色。
    他穿著一身青灰色的战袍,袍角猎猎作响。
    手里握著一柄赤红色的长剑,那是他的本命飞剑,听雪。
    听雪剑,剑如其名。
    剑身赤红如火,剑尖却泛著霜白。
    据说这柄剑出鞘时,会有雪花飘落,但那些雪花碰到敌人,就会化作烈焰。
    姜烈悬在空中,等了很久。
    对面,妖族大军里,迟迟没有人出来。
    他皱眉,开口喊道:
    “龟孙呢?给老子滚出来受死!”
    声音如雷,滚滚传开。
    “別让老子亲自上门,到时候可就不是打一场的事了!老子要把你们那些畜生的血统,一个个断乾净!”
    他骂得难听,但对面还是没动静。
    又等了几息。
    姜烈正要再骂,忽然,一道黑影从妖族大军里冲了出来。
    那黑影速度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出现在姜烈面前一里处。
    黑影站定,露出真容。
    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妖媚的脸上掛著笑。
    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看著人畜无害。
    狸奴。
    姜烈愣住了。
    长城上,所有人愣住了。
    道玄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怎么可能……”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龟壳和铜钱,真力疯狂打入。
    铜钱飞起,旋转,
    这一次,卦象清晰无比。
    狸奴。
    修为与熊霸相当,但天赋是速度,而且天赋很高。
    在妖族八头大妖里,论速度,他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道玄脸色煞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喃喃,嘴唇哆嗦,
    “我不会出错的……不会的……”
    他咬破舌尖,又喷出一口精血。
    精血落在龟壳上,龟壳剧烈震动。铜钱转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时间长河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河面上那道黑影,冲他咧嘴笑了。
    道玄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
    “噗——”
    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衣襟上。
    他仰头看天,声音悽厉:
    “天机误我——!”
    喊完这句,他身子一晃,
    无尘一把扶住他,只见他气息极其不稳,
    战场上,姜烈也愣了那么一瞬。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不管对面是谁,打就是了。
    他举起听雪剑,剑尖直指狸奴。
    狸奴依旧笑著,从腰间抽出两柄短刃。短刃很细,很长,像两根冰凌,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两人对视。
    一息。
    两息。
    同时消失。
    “鐺——!”
    空中炸开第一声巨响。
    姜烈一剑斩下,剑势如山崩。
    狸奴双刃一架,身子被压得一矮,但他顺势一滑,整个人贴著剑身滑向姜烈,右刃直刺他咽喉。
    姜烈侧身躲过,反手一剑横扫。
    狸奴脚尖一点,人已飘出三丈,躲开那一剑。
    他刚站稳,姜烈又到了。
    听雪剑化作漫天红光,铺天盖地罩向狸奴。
    每一道红光都是一剑,每一剑都足以致命。
    狸奴身影闪烁,在剑影中穿梭。
    他快。
    太快了。
    那些剑影明明已经封死了所有退路,可他总能找到缝隙,从剑影中钻过去。
    偶尔躲不过,就用双刃格挡一下,借力再闪。
    “鐺鐺鐺鐺鐺——!”
    密集的撞击声,像打铁。
    两人从天上打到地上,又从地上打到天上。
    所过之处,地面被剑气犁出无数沟壑,空气被震得嗡嗡作响。
    姜烈越打越心惊。
    他本以为,以他的速度,对付熊霸绰绰有余。
    可现在对上狸奴,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速度。
    狸奴比他快。
    快得多。
    他每一次出剑,狸奴都能提前躲开。他每一次变招,狸奴都能及时反应。
    他甚至怀疑,狸奴是不是能看穿他的心思。
    其实他不知道,狸奴不是看穿心思,是太快了。
    快到他的剑刚动,狸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太阳越升越高。
    从早上打到了中午。
    两人已经交手数百回合,谁也奈何不了谁。
    姜烈的战袍破了几个口子,左肩有一道血痕,那是刚才不小心被狸奴划的。
    狸奴也不好受,他的左臂被姜烈剑气扫中,衣裳焦黑一片,隱隱渗出血来。
    两人分开,隔空对峙。
    都喘著粗气。
    姜烈握紧听雪剑,剑身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真力消耗太大了。
    他看著对面那个妖媚的少年,看著那张始终掛著笑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怒火。
    不是对狸奴的怒火。
    是对自己的。
    青山死了。
    师父把这一战交给他,让他为青山报仇。
    可他打了半天,连对面一根汗毛都没伤到。
    他想起青山临死前,还握著剑的姿势。想起如烟那肿得像核桃的眼睛。
    想起师父那沉默的背影。
    他想起身后那座长城。
    长城后面,是无数个像青山一样的人。他们有爹娘,有儿女,有等著他们回家的人。
    如果他们输了……
    他们输了,妖族就会衝过去。
    那些妖会践踏他们的家园,屠杀他们的亲人,奴役他们的后代。
    不能输。
    不能输!
    姜烈抬起头,眼睛开始泛红。
    不是泪,是血丝。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听雪剑上。
    剑身嗡鸣,红光暴涨。
    他开始念咒。
    声音很低,很急,像是某种古老的禁忌之法。
    长城上,陈风君脸色骤变。
    “姜烈——!”
    他猛地站起来,就要衝出去。
    但太远了。
    苏婉也惊呼:“师兄,不要啊——!”
    那是禁术。
    燃血焚身之术。
    以燃烧精血、燃烧寿命为代价,换取短时间的实力暴涨。
    用过之后,轻则修为跌落,重则经脉尽断,甚至当场毙命。
    姜烈听不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但没理。
    他眼睛越来越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周身的气息开始暴涨,不是平稳的涨,是疯狂的、失控的涨。
    他举起剑。
    剑尖指向狸奴。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和剑融为一体。
    人剑合一。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一剑。
    星陨一剑。
    他化作一道红光,朝狸奴衝去。
    快得看不见。
    快得像流星。
    狸奴脸色终於变了。
    他拼命闪躲,但这一剑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完全躲开。
    剑光擦著他的肩膀划过,削掉一块血肉。
    狸奴闷哼一声,还没站稳,第二剑又到了。
    这一次,他躲得慢了一瞬,剑光划过他的腰侧,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第三剑。
    第四剑。
    第五剑。
    姜烈疯了。
    他完全不顾防御,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狸奴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伤口越来越多。
    但他也在反击。
    他快,太快了。
    就算姜烈燃血爆发,他也只是稍落下风,並没有被彻底压制。
    两人又打了半个时辰。
    姜烈的气息开始不稳。
    燃烧精血的后遗症出现了,他的经脉在崩溃,他的丹田在枯竭。
    但他还在打。
    一剑,一剑,又一剑。
    终於,在某一刻,
    两人同时刺中对方。
    姜烈的听雪剑,贯穿了狸奴的胸口。
    狸奴的短刃,刺进了姜烈的腹部。
    两人对视。
    都笑了。
    姜烈笑得很苦,嘴里涌出大口鲜血。
    狸奴笑得很涩,嘴角也渗出血来。
    “你……不错。”狸奴说,声音微弱。
    姜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只涌出一口血。
    两人同时倒下。
    听雪剑从狸奴胸口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
    狸奴的短刃还插在姜烈腹部,隨著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战场上,一片死寂。
    长城上,一片死寂。
    几息后,双方同时有人衝出。
    天堑长城这边,苏婉第一个衝出去。
    她抱起姜烈,发现他还活著,但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一条手臂断了,身上无数伤口,丹田几乎枯竭。
    她哭了。
    没哭出声,眼泪一直流。
    妖族那边,几个小妖把狸奴抬回去。
    他胸口那一剑,几乎要了他的命。
    但他还活著,还睁著眼。
    他看著天空,看著天上那轮明晃晃的太阳。
    忽然,他咧嘴笑了。
    “平局……”他喃喃,
    “也好”
    战场中央,只剩下两柄兵器。
    一柄赤红色的剑,一柄细长的短刃。
    並排躺在一起,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长城上,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捲起一片尘土。
    林峰站在城墙上,看著远处那个倒下的身影,看著那些匆匆忙忙抢救的人。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旁边,影七拍了拍他肩膀。
    “走吧,”他说,“回去。”
    林峰点点头。
    他转身,跟著人群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柄兵器还躺在那里。
    並排的。
    像两个躺下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