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儿离开密室后,空气仿佛凝固了。
袁守一和封七七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开口。
石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潭死水。
封七七垂著眼帘,纤细的手指搭在茶杯边缘,一动不动。
她那张精致得近乎完美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尊冰雕。
只有睫毛偶尔微微颤动,证明她是个活人。
袁守一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扶手。
他的目光在封七七脸上逡巡,试图从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读出什么。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每一个都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回答。
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骨火燃烧的噼啪声。
终於,封七七抬起头。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直直地看著袁守一,深邃得仿佛能將人的灵魂吸进去。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底细吗?”
她开口了,声音清冷如泉,却透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袁守一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封七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某些久远的、不愿触碰的往事。
“我出生在仙域……那时仙庭还没成立。”
袁守一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著。
“一个很普通的凡人家庭。父母是农夫,日子虽然清苦,但也算安稳。”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到了某个遥远的画面。
“那年我七岁。巫域的人来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袁守一注意到,她搭在茶杯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不是大规模的入侵,只是一支小型的掠夺队。”
“他们抓走了村子里所有的孩子,包括我。”
袁守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等她继续。
“到了巫域之后,我们被关在一个巨大的地下实验室里。”
封七七的目光变得更加空洞,“那里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孩子。”
“那是喜癲大人的实验室。”
“那时候,她还不叫喜癲。只是一个痴迷研究的年轻巫师,连五阶都没到。”
她的声音里没有恨意,甚至没有怨气,只有一种歷经沧桑后的平淡。
袁守一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你应该知道,巫师最大的麻烦是什么?”封七七问。
“失去理智。”
袁守一答,“以太巫魂的修炼方式,会让巫师逐渐被混乱侵蚀,变成疯子。”
“对。”
封七七点头,“在巫域,这种疯子叫『混乱巫魂』。”
“数量特別多,处理起来也特別麻烦——杀了浪费,不杀又危险。”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喜癲大人想出了一个办法。”
“以人封巫。”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让袁守一的后背一阵发凉。
封七七抬起手,掌心朝上。
白皙的掌心里,隱约可见一圈淡金色的纹路。
像是某种封印的残痕,深深烙印在血肉之中。
“把混乱巫魂从巫师体內剥离出来,封印到特殊的人体容器里。”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被封印的人,叫『封巫人』。”
袁守一盯著她掌心的纹路,沉默了很久。
“你就是其中之一?”
“我是第七十七个。”
封七七放下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別的什么。
“所以我叫封七七。”
袁守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消化这个信息。
“封巫人有什么特別?”他问道。
封七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首先是记忆。”
她开口了,声音变得更轻。
“被封入体內的以太巫魂会不断侵蚀我们的神魂,导致记忆混乱、丟失,甚至產生幻觉。”
“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
“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
“我们中的很多人会发疯。彻底疯掉。”
“其次是能力。”
她的语气稍微有了些起伏。
“作为代价,我们也获得了一些特殊的力量。比如我的復生细胞。”
“但最大的代价,是寿命和记忆。”
她抬起头,看著袁守一,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特殊能力用一次,记忆就乱一次。用得多了,人就废了。”
“以太巫魂还会不断吞噬我们的生命力。大多数封巫人活不过三十岁。”
“你好像活了多久?”袁守皱起眉头。
“很久。”
封七七的回答模稜两可,“具体多久,我自己也记不清了。记忆太混乱。”
“你不恨喜癲?”袁守一忍不住问。
封七七沉默了很久。
“恨过。”
她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波动,“很恨。恨到想亲手杀了她。”
“但后来,她给了我一条出路。”
“《六识天心卷》?”袁守一脱口而出。
“对。”
封七七点点头,“她研究出的那部神魂根本法,本意是为了解决巫师的以太巫魂混乱问题。”
“虽然失败了,但她发现,这部功法对封巫人有奇效。”
“修炼《六识天心卷》之后,我们体內的以太巫魂会逐渐被炼化,转化成纯粹的神魂之力。”
“混乱的记忆会变得清晰,失控的能力会被驯服。”
“最重要的是,寿命会大幅延长。”
她看著自己的手,目光平静,“我现在的身体,至少还能活几千年。”
袁守一沉默了。
他知道,封七七今天跟他说这些,绝不只是为了讲故事。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直截了当地问。
封七七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讚许。
“你很敏锐。”
她说,“我確实有事需要你帮忙。”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袁守一面前。
“我有一个弟弟。也是封巫人,叫封十一。”
袁守一没有去拿玉简,只是看著她,“他还活著?”
“活著。”
封七七的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柔,“但他比我惨。”
“他被封入以太巫魂的时候才三岁,记忆几乎完全混乱。”
“他记不清自己是谁,记不清我,记不清任何事。”
“他现在在哪里?”
“还在巫域。”
封七七的声音变得低沉,“被一个巫师家族当成『工具』养著。”
“用来承受他们修炼时溢出的混乱巫魂。”
袁守一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让我去救他?”
“不是现在。”封七七摇摇头,“你现在去巫域,就是送死。”
她顿了顿,“但你执掌尸骨海,和巫域有一定的贸易往来。”
“如果將来有机会前往巫域,我希望你能带上我。”
袁守一沉默,权衡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