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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荷包悬玉暖·秘药隱巷深
    又过了四五日的光景,院子里残雪化尽,日光虽薄,却也一日暖过一日。
    青芜的腿伤大好,行走间虽仍不敢用力奔跑,但平日走动已无大碍,只是膝窝处用力时偶有酸软。
    那只费了她不少心思的荷包,也终於在最后一针收线后,彻底完工。
    浅檀色的綾缎温润,圆头圆脑的“向阳小马”憨態可掬,蜜金色的花瓣仿佛能嗅到阳光的气息,针脚縝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將荷包拿在手中端详片刻,又翻过背面,看了看那个经过两人“共同修订”的q版萧珩——深紫色的衣袍,黛色的腰带,青黑色的靴子,简笔的线条却奇异地抓住了几分神韵。
    她抿嘴笑了笑,心下有些微妙的自得,又有些说不清的忐忑。
    这日午后,东厢房內暖阳正好。
    萧珩正坐在窗下看著一份新的漕粮帐目摘要,见青芜进来,手里拿著个东西,便抬眼望去。
    “大人,”青芜走到他近前,將那只荷包双手递上,“荷包做好了,您瞧瞧。”
    萧珩接过。
    入手是缎面的柔滑与丝线的细腻。
    他先看了正面,目光在那从未见过的稚趣图案上停留了片刻,又翻到背面。
    当那个简笔的小人映入眼帘时,他唇角不经意动了一下,似有若无。
    他未作评价,只是极其自然地將自己腰间原本悬著一枚青玉螭纹佩的丝絛解开,取下玉佩,然后——在青芜略微讶异的目光中——直接將这只新荷包穿了进去,系在腰间。
    深竹月青的袍子,象牙白的半臂,腰间忽然多了一抹温润的浅檀色,上面还缀著憨態的小马与暖金的花朵。
    这搭配……著实有些出人意料。
    青芜这几日与他相处,因著那日“准你不客气”的允诺,確实自在了不少,说话也少了许多顾忌。
    此刻见他竟真就直接佩上了,忍不住脱口问道:“大人……確定直接戴这个吗?”语气里是真实的诧异。
    萧珩正低头整理丝絛的结扣,闻言抬眸,带著一丝疑惑:“有何不妥?”
    “呃……”青芜语塞。
    她总不能说“我本以为你会收起来压箱底”。
    看著他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她心里那个“荷包不见天日便等於牵连变淡”的小算盘,啪嗒一声,落空了。
    “没……没什么不妥。”
    她迅速调整表情,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真心建议,“就是觉得……这荷包的样式,与大人平日的气度……嗯,似乎不太一样。大人戴上,显得……亲切隨和了许多。”
    她努力找著褒义词。
    萧珩整理好荷包,让它端正地悬在身侧,闻言,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点別样的意味。
    他慢条斯理地道:“哦?你的意思是,这个不甚相配,该再做一个与我气度更相配的?”
    青芜:“……”
    她万万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角度理解!
    连忙摆手,差点被自己的话呛到:“不不不!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这个就很好!非常好!大人戴上……特別合適!显得特別……亲民!”
    她可不想再埋头苦绣另一个了。
    萧珩看著她那急於否认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不再逗她,重新將目光投回手中的帐目上,仿佛刚才只是隨口一提。
    荷包送出去了,也戴上了。
    腿也好了。
    青芜觉得自己在东厢房的“特殊任务”似乎该告一段落了。
    况且,赤鳶这两日明显又开始忙碌起来,身影飘忽,想必是暗卫的正职任务回来了。
    她斟酌著语气,开口道:“大人,我的腿好得差不多了,赤鳶也忙,那……我是不是就不必日日都过来这边了?”
    萧珩的目光从帐目上移开,看向她:“你明面上还是我的小廝。哪有小廝不跟在主子身边隨侍的道理?”
    青芜一噎,连忙补充解释:“我的意思是……日常当差,比如端茶递水、整理文书,我自然还是来的。只是……像之前这样,整日待在房里做针线或者……別的,是不是就不必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底气也越发不足。
    儘管萧珩允了她可以“不客气”,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特准”是恩典,是意外之喜,如同悬在樑上的糕饼,他能给,自然也能隨时收回去。
    她怕自己习惯了这份不同,习惯了这种近乎“平等”交谈的氛围,哪天会真的忘记他是谁,忘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天渊之別。
    待到那时,若他收回这份恩准,她將要承受的落差与失望,恐怕比从未得到过更难以承受。
    所以,有些事,有些界限,她得自己清醒著,不能太当真,也不能太沉迷。
    萧珩倒没想那么多。
    他准她自在些,是觉得那般相处似乎不坏,但並未深思这意味著关係本质的改变。
    听她只是想恢復正常的“当差”范围,便爽快地点了头:“可。”
    青芜心下微微一松,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悄然滑过。
    她敛了思绪,笑著应了声:“谢大人。”便將自己的针线筐等物收拾好,抱著离开了东厢房。
    回到西厢房,看著熟悉的陈设,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这几日窝在东厢房,虽不自由,却也另有一番……难以言说的氛围。
    她摇摇头,甩开那些纷乱的念头,想起之前答应给赤鳶做的酥酪。
    正好今日有空,腿脚也便当,便决定去灶房试试。
    迎宾苑的灶房总是热气腾腾,瀰漫著食物温暖的香气。
    青芜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王嬤嬤带著笑意的说话声,还有苏云朝柔婉的应答。
    “……要我说呀,苏姑娘这福气是修来的!院里这几日都传遍了,说大人自己伤著,还亲自去处置了那几个杀千刀的贼人,给姑娘出气呢!这般回护姑娘的好日子,怕是就在眼前嘍!”
    王嬤嬤的声音里满是討好。
    青芜脚步顿住,停在门帘外。
    紧接著,是苏云朝更加柔婉的声音,带著几分羞赧:“嬤嬤快別这么说……大人仁厚,体恤下人罢了。云朝……云朝只是尽本分伺候。”
    苏云朝听著王嬤嬤的奉承,面上虽做出羞赧模样,心下却著实受用,那份志得意满又膨胀了几分。
    这几日苑中的风声,她自然听得真切。“大人为红顏震怒,亲自处置凶徒”——这话传得越广,越坐实了她苏云朝在萧珩心中的特殊分量,於她而言,便是越厚的资本、越牢的台阶。
    然而,这份得意之下,却藏著一股日益紧迫的焦虑。
    她算著日子——还有几日,便是初一了。
    每月初一、十五,是她与舅舅陈敬之约定的、传递消息的日子。
    可最近这两次,她传递出去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舅舅那边起初还沉得住气,上次递消息时,绸缎庄掌柜那看似恭敬的笑容下,已隱隱透出不满。
    不能再这般敷衍下去了。
    若她长久拿不出像样的“货”,莫说摆脱掌控、攀上高枝,恐怕连眼前这虚假的安稳都会顷刻崩塌。
    可是,萧珩这边……她眸色暗了暗。
    比起刚进迎宾苑时,他对她的態度確是和缓了些,甚至偶有关切之意,尤其是此番“英雄救美”之后,她在旁人眼中儼然已是“萧大人身边得意的人”。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进展”如同镜花水月,毫无实质。
    萧珩待她,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那目光深处,始终隔著一层看不透的冰,她使尽浑身解数,也未能真正靠近半分。
    更令她不安的是,萧珩受伤这几日,常顺竟特意传话,让她“好生歇息”,不必近前伺候。这看似体恤,实则是將她挡在了东厢房之外!
    她连面都见不上,还谈何亲近?
    不行,必须得想办法了。
    青芜听著两人对话,垂下了眼睫。
    原来,外间是这般传的。
    萧珩亲自处置绑匪,成了为红顏一怒,衝冠惩凶。
    这倒是个极好的、顺理成章的说法,足以掩盖许多不欲人知的细节。
    她无声地吸了口气,脸上已换上平静的神色,抬手掀开厚厚的棉布门帘,走了进去。
    “王嬤嬤,苏姑娘。”她笑著打招呼。
    王嬤嬤正拉著苏云朝说话,转头一见是她,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呦!是沈小哥啊!可有些日子没见你往灶房凑了!腿伤可大好了?老婆子我可惦记著呢!”
    “劳嬤嬤掛心,差不多无碍了。”
    青芜笑容温煦,“这不,刚能走稳当,就想著来给您添点麻烦,做道小甜食解解馋。”
    苏云朝也已调整好表情,关切地看向青芜,语气温柔得体:“沈小哥还是得多当心。伤筋动骨最需仔细,万不能因著年轻就不放在心上。”
    她目光在青芜行动间稍显谨慎的右腿上扫过。
    “苏姑娘说的是,我记下了。”
    青芜点头,目光坦然迎上她的,“今日只做一道简单的酥酪,费不了什么事,做完便回去歇著。”
    苏云朝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向王嬤嬤道:“嬤嬤,这点心我便给大人送过去了。”
    王嬤嬤连忙將一旁早就准备好的、盛在青瓷莲瓣纹碟里的几样精致点心放入食盒,递给苏云朝:“姑娘快去吧,仔细著些。”
    苏云朝接过食盒,对青芜略一頷首,转身款款离去。
    青芜收回目光,开始准备自己的材料。
    王嬤嬤在一旁帮著生小炉子,嘴里还不忘絮叨:“苏姑娘真是顶顶和气的一个人,模样好,性子也好,难怪大人看重……”
    青芜听著,手下熟练地处理著牛乳、酒酿与玫瑰蜜渍,唇角带著浅淡的笑意,並未搭话。
    有些事,听到了,知道了,便也只需放在心里。
    如同这渐渐融於乳浆中的蜜渍玫瑰,滋味如何,终究要尝过才知。
    苏云朝提著食盒,步履比平日更显轻快两分。
    萧珩已晾了她数日,今日能否得见,见了又是何种光景,皆是未知。
    行至东厢房外,她定了定神,柔声通传。
    里面静了一瞬,方传来萧珩的声音:“进来。”
    她心头微松,推门而入。
    屋內暖融安静,萧珩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后,手中执著一卷帐册,目光落在其上,並未抬头。
    她不敢打扰,只悄无声息地將食盒中的点心一一取出,摆放在书案旁一张黄花梨木灵芝纹小几上。
    摆置妥当,她目光掠过萧珩腰间——那里,悬著一只她从未见过的荷包。
    浅檀色的底子,上面用鲜明活泼的丝线绣著从未见过的图样,似是某种憨態小兽与奇异花朵,针法也与寻常绣品不同,显得格外……別致,甚至有些童趣。
    这绝非府中绣娘或市面上能见到的样式。
    她心中微讶,忍不住轻声开口:“大人腰间的荷包……绣样真是別致新颖。”
    萧珩的目光仍旧凝在帐册上,闻言並未抬眼,也未接话,仿佛未闻。
    那荷包隨著他执卷的细微动作,在深竹月青的衣袍边轻轻晃动。
    苏云朝见状,心下一紧,正暗悔是否多言惹了不快,却听萧珩忽然放下了帐册。
    他转过头,目光先是扫过那几碟点心,隨后,竟落在了她的脸上。
    “坐下,”他开口,语气比方才似乎温和了些,“一起用些。”
    苏云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受宠若惊的情绪瞬间衝垮了之前的忐忑。
    她正苦思如何重新拉近关係,机会竟来得如此突然!
    她连忙压下心中狂喜,盈盈一福:“多谢大人恩典。”
    说罢,才小心翼翼地在萧珩下首的一张绣墩上斜签著身子坐下,只坐了半边。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月白妆花缎面出锋比甲,髮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支点翠海棠珠花步摇,耳坠亦是小小的珍珠,通身打扮既显娇艷,又不失清雅,此刻在室內柔光下,更衬得人比花娇。
    她努力维持著最得体的姿態,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为著多留片刻,多说几句,她寻了个最稳妥的话头,语带关切:“大人胳膊上的伤……近日可大好了?我心中一直记掛著。”
    萧珩拈起一块金乳酥,闻言,目光掠过自己的左臂,淡淡道:“已无大碍。”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將只咬了一口的点心放下,然后竟开始自行解那固定手臂的布带。
    “是该换药了。”他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苏云朝先是一愣,隨即心臟猛地一跳!
    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机会!
    几乎是同时,她已起身,快步走到一旁的多宝阁前,熟稔地取出了那个她见过数次的白瓷药膏罐子,口中柔声道:“我来伺候大人吧。”
    萧珩並未反对,只“嗯”了一声。
    苏云朝依言上前,只见萧珩已自行解开了固定左臂的布带,並將左臂的圆领袍袖与中衣袖子一併褪至肩肘之间。
    一道狰狞的伤疤赫然显露——约莫肱二头肌与肩胛连接处向下斜走,长约三四寸,如同一条扭曲的暗红色蜈蚣。
    伤口已然癒合,但疤痕凸起,顏色深於周遭皮肤,边缘仍泛著些许新生皮肉的浅粉,在室內光线下显得尤为触目。
    疤痕之下,那上臂的轮廓饱满而坚实,微微绷紧时能见流畅的肌肉线条,属於习武男子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苏云朝只看了一眼,便觉脸颊耳根阵阵发热。
    她连忙垂睫,稳住微颤的指尖,用银簪挑起药膏,小心涂抹在那段结实臂膀的疤痕上。药膏清凉,她的指尖却滚烫,每一次的轻触,都让她呼吸微乱。
    这……这是否意味著……大人他终於……她脑中纷乱,思绪不由自主地往隱秘处飘去。
    若非有意亲近,怎会如此坦然让她处理这等私密伤口?
    这分明是更进一步的信號!
    她心潮起伏,手上动作却愈发仔细,將那药膏抹得匀净,又取过乾净的细棉布,重新將手臂稳妥地托吊好,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无比周到,口中还细细叮嘱:“大人,伤口虽结痂,但新肉娇嫩,万不可使力牵扯,亦要避著水汽。”
    萧珩任由她摆布,神色无波,只在她系好布带后,点了点头,重新穿好外袍袖子,遮住了那道疤痕与坚实的臂膀。
    苏云朝又为他斟满已微凉的茶水,换上一杯新的,这才柔声道:“大人若没有別的吩咐,我便先退下了。”
    “去吧。”萧珩已然重新拿起那捲帐册。
    苏云朝敛衽行礼,退出东厢房,轻轻將门掩好。
    东厢房內,听著那细碎的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萧珩的目光才从帐册上抬起。
    他左手抚过腰间那只荷包,摩挲著上面的马驹轮廓。
    方才苏云朝眼中那惊喜、羞怯乃至自以为是的瞭然,他看得分明。
    那道疤痕示於人前,是刻意。
    那份“亲近”的允准,更是刻意。
    想必,过不了几日,她与陈敬之传递消息时,“萧大人对其信任有加,乃至允其近身照料伤口,关係非比寻常”之类的言辞,便会,一字不落地送到该听的人耳中了吧。
    他需要的,正是这份“误会”。
    美人计?將计就计罢了。
    青芜捧著刚做好的玫瑰酥酪回到东厢房时,萧珩刚用完午膳不久,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大人,刚做好的酥酪,用些解解腻?”
    她將小盅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揭开盖子。
    一股清甜馥郁的玫瑰香气裊裊散开。
    酥酪凝若脂玉,表面浇著一层晶莹剔透玫瑰蜜汁,几点金黄的糖桂花点缀其间,看著便令人食慾大开。
    萧珩睁开眼,目光从那盅酥酪移到青芜脸上。
    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坐起身,拿起小银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酥酪入口即化,玫瑰的芬芳与牛乳的甘润完美融合,甜度恰到好处,桂花的香气点缀其间,层次分明。
    “怎么样?”青芜几乎在他放下银匙的同时便开口问道。
    萧珩看了她一眼,这几日的相处,他似乎已渐渐习惯了在她面前卸下部分心防,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
    他微微頷首:“还不错。”语气是难得的平和,甚至算得上讚许。
    青芜眼睛一亮,立刻顺著杆子往上爬,脸上绽开一个明快的笑容:“那太好了!这道『玫瑰酥酪』,到时候便可以放在我们包子铺的菜单里,当作一道招牌甜食。”
    她特意加重了“我们”二字,隨即又眨了眨眼,带著几分俏皮,“而且,这可是大理寺卿萧大人亲自品鑑过的。说不定到时候,单凭大人这块金字招牌,就能热卖呢!”
    萧珩被她那副小算计的模样逗得唇角微扬,故意问:“你怎就这般篤定会热卖?莫非人人都如你这般嗜甜?”
    “大人此言差矣。”青芜摆摆手,一副洞悉世情的模样,“即便不为口味,单为『萧大人』这几个字,长安城里怕也有不少小娘子愿意买来尝尝。大人,您这就算是为咱们包子铺的生意,出了一份『无形』的大力了!”
    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將两人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合作”意向,再次推到了台前。
    萧珩听她越说越远,连“无形大力”都扯了出来,不由失笑,顺著她的话调侃道:“既如此,不知沈老板日后生意兴隆,打算分萧某几成红利?总不能叫本官白出了这『名头』罢?”
    他本是玩笑,想看看她如何应对。
    谁知青芜闻言,不但不慌,反而眼睛更亮了,仿佛就等著他这句话。
    她立刻凑近了些,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商议军国大事:“大人,要不……三成?您什么都不用管,就安安稳稳做我背后的『靠山』,我来出力经营赚钱,保证让大人您躺著就能財源广进,如何?”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红火的包子铺已在眼前。
    萧珩看著她那副煞有介事、仿佛下一刻就要拉他签契约的模样,心中那点玩笑的心思淡了下去。
    她对此事,竟是如此认真执著,念念不忘。
    他脸上的笑意微敛,移开目光:“此事,我之前说过,回长安再议。”
    如同被针尖轻轻刺破的泡沫,青芜眼中那簇明亮的光彩倏然黯淡下去。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肩膀垮了一下,默默退开两步,垂著眼站到一旁,不再言语,又变回了那个安静本分的“沈青”。
    萧珩將她这瞬间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见她变脸如此之快,方才还巧笑倩兮谋划未来,转眼就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心下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烦闷。
    他忽然开口道:“你倒是不如苏云朝勤快妥帖。”
    这话脱口而出,带著点近乎幼稚的对比和挑剔。
    青芜正暗自气闷,闻言,倏地抬起眼,看向萧珩。
    她忽然也扯出一个標准的笑容,语气平平板板:“大人若是觉得苏姑娘伺候得更为称心,小的这便去將她请来。想必红袖添香,素手烹茶,更別有一番滋味。”
    这话里的尖刺和那酸溜溜的赌气意味,让萧珩愣了一下。
    隨即,一股愉悦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她这是在……拈酸?
    “你如今,”他看著她,声音却依旧平稳,“倒真是越发会顺坡骑驴了。”
    这话一语双关,既是说她借著他的话反击,也是暗指她近日越发“放肆”的言行。
    青芜听出来了,那股闷气堵在胸口,却也知道方才那带刺的话已是极限,不能再“无理”下去了。
    她见好就收,將那点外露的情绪收敛起来,换上一副略带討好的模样:
    “大人恕罪,是小的言语无状了。”
    她微微福身,声音软了下来,“还是大人您胸襟宽广,能容得下我这般偶尔的『放肆』。小女子无以为报……”
    她眼波流转,瞥见小几上那盅还剩大半的酥酪,忽然灵机一动,“不若……我今日再给大人做一道『金红果蛋花汤』?酸甜开胃,最是解腻生津,也好……將功折罪?”
    “金红果蛋花汤”几个字一出,萧珩喉结不自觉地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记得这道汤,之前她做过一次,入口酸甜鲜爽,蛋花滑嫩,確实令人回味。
    看著她那副明明“將功补过”的灵巧模样,萧珩心头的烦闷莫名散了大半。
    他瞥了她一眼,终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准了。
    青芜立刻眉开眼笑,仿佛刚才的从未发生什么,利落地收拾了酥酪盅匙:“那大人稍候,我这就去做。”
    说罢,便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仿佛一只得了甜头便雀跃起来的鸟儿。
    而此刻的苏云朝,却在迎宾苑的后罩房內,对著一面铜镜,细细端详著自己的容顏,眼神却渐渐沉淀下来,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能再等了。
    初一转眼即至,她必须拿出更有力的“进展”,稳住舅舅,更要为自己搏一个前程。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彻底打破界限、让他不得不正视她、甚至……接纳她的契机。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底盘桓数日,此刻终於清晰起来,带著孤注一掷的风险。
    午后,她换上了一身最不打眼的衣裳,青灰色细麻布窄袖襦,外罩褐色粗葛布面、內絮陈棉的短袄,下系一条同样半旧的深青色布裙。
    头髮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綰了个最寻常的圆髻,脸上未施脂粉。
    临出门前,她取出一顶皂色帷帽,长长的皂纱垂下,將头脸肩背都遮得严严实实。
    这是寻常百姓家女子冬日外出防风尘的常见装束,在人群中毫不显眼。
    她以“年前想添置些布料,为自己裁两件新春小衣”为由,向常顺告了假。
    常顺並未多问,只嘱咐她早去早回。
    出了迎宾苑,苏云朝並未走向热闹的布帛市集,而是拐入了几条越来越偏僻的街巷。
    寒风穿过狭窄的巷道,捲起尘土与枯叶。
    她拉紧了短袄,帷帽的皂纱在风中微盪,遮住了她坚定的脸。
    她凭著记忆,搜寻著多年前在陈府后宅,偶然从几个嘴碎婆子压低的閒聊中,听到的只言片语。
    那些关於扬州城里某些能弄到“特別东西”的隱秘去处。
    当时她年纪尚小,听得懵懂又羞臊,只觉污秽不堪,匆忙捂耳跑开。
    如今,那些模糊的地点描述,却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七拐八绕,她终於在一处堆满杂物的陋巷尽头,看到了一扇小木门。
    站在门前,苏云朝的心跳得又快又急。
    帷帽下的脸颊滚烫,羞耻与难堪如潮水般涌来。
    她一个官宦人家的表小姐,自幼读的是《女诫》、《列女传》,何曾想过有一天,会自己寻到这种腌臢地方,来做这等……下作勾当?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可是……没有退路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萧珩的若即若离,舅舅的步步紧逼,自己前途未卜的恐慌……这一切都像鞭子一样抽打著她。
    成了,哪怕手段不光彩,哪怕事后萧珩初时恼怒,但只要能近了他的身,凭她的姿容手段,总有办法慢慢安抚,慢慢將他笼住。
    一旦有了这层牵扯,很多事情便不一样了。
    她赌的,就是这一线生机。
    她抬手,轻叩门环。
    门內许久没有动静。
    就在苏云朝怀疑自己是否记错,“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门內老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遮面的帷帽上,问:“娘子何事?”
    苏云朝强自镇定,压低了声音:“听说……您这里,有些……助兴的香料?”
    她用了一个相对隱晦的词,袖中的手却已攥得生疼。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瞭然,又带点审视。
    她没说什么,將门缝开大些,示意苏云朝进去。
    屋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桌和几个歪斜的凳子。
    交易过程简短而沉默。
    苏云朝不敢多言,只含糊说了要求“效用显著但不易察觉,最好能混於饮食,且……事后不易追查”。
    老妇人从角落一个锁著的破旧木匣里,取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著的小包。
    “入水即溶,无色无味,助兴最快。”老妇人声音嘶哑,言简意賅,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三十两!
    苏云朝心下一惊,但她没有犹豫,从怀中取出早就备好的的银锭,默默数出三十两,推了过去。
    老妇人掂了掂,收起银子,將小油纸包递给她。
    她迅速將其塞入贴身的荷包最深处,仿佛那是能吞噬人心的毒蛇猛兽。
    不敢再多停留一刻,她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直到远远离开那片区域,混杂入东市熙攘的人群中,苏云朝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復。
    她未曾察觉,在她於陋巷中敲响那扇黑漆木门时,远处屋檐的阴影下,一道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黑影,已將一切尽收眼底。
    迎宾苑·东厢房
    傍晚时分,萧珩刚用过青芜送来的、酸甜適口的金红果蛋花汤,常顺便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稟报了几句。
    萧珩正用素帕拭手,他抬眸:“去了城西老鼠巷?见了『鬼婆』?”
    “鬼婆”是暗卫对那老妇人的称呼,专营些阴私药物。
    “是。买了东西,具体何物,距离太远未能確认,但绝非寻常之物。”暗卫垂首道。
    苏云朝……终於要按捺不住了么?
    比他预想的,还要急切,手段也……更不入流。
    他並未立刻下达任何命令去阻止,反而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他淡淡说道,隨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吩咐道,“去將营里配的『梦南柯』,取一份过来。”
    侍立在一旁的另一名暗卫闻言,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诧异。
    “梦南柯”是他们暗卫营秘制的顶级迷药,只需米粒大小,服下后片刻即会陷入深沉昏睡,六个时辰內雷打不醒,且事后记忆模糊,极难察觉。
    主子要这个做什么?
    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
    但他深知规矩,主子的命令不容置疑,更不容揣度。
    他立刻收敛心神,垂首应道:“是。属下即刻去取。”
    暗卫领命退下,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