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张明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维生系统的功率已经在临界值以下了。按照目前的衰减速度,最多还能维持四到五个小时。也就是说,就算我们不去唤醒他,再过几个小时,维生系统自己就会崩溃。到时候仓內温度会快速上升,冷冻液失效,他要么自然甦醒,要么……直接死在里面。“
“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我说,“先开1號仓。“
“浩哥,要不……我们先做点准备?“阿勇走到我旁边,压低了声音,”万一这人醒过来不对劲呢?陈岩自己都说了,可能会变成別的什么东西。咱们总得有个应急方案。“
我想了想,阿勇说得对。
“这样,阿勇,你带两个人在仓体两侧待命。枪上膛,但不要瞄准。我在正面。张明负责操作唤醒程序。一旦有任何异常,等我指令。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开枪。“
“明白。“
阿勇和两个技术员迅速就位,分別站在了1號仓的两侧,高斯步枪的保险已经打开了。
张明在终端前坐下,开始调试唤醒程序。
“浩哥,唤醒程序我找到了。流程是这样的——先排放仓內的氮气,然后逐步升温,融化冷冻液,最后注射肾上腺素刺激心臟恢復正常频率。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五到八分钟。“
“有什么风险?“
“最大的风险是心臟骤停。他的心臟已经在极低频率下运转了两百年,突然恢復到正常频率,心肌可能承受不住。另外,大脑也有可能因为长期低温而出现损伤,醒来之后不一定能正常思考和说话。“
“能降低风险吗?“
“只能儘量把升温速度放慢,给身体更多的缓衝时间。但我们的时间本身就不多——“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厅方向,那个倒计时还在不停地跳动。
“行了,开始吧。“我站到了1號仓的正前方,距离不到一米。
“各单位注意,唤醒程序启动。“张明的手指,按在了终端的確认键上。
他看了我一眼,我对他点了点头。
张明按了下去。
1號休眠仓上方的指示灯,从微弱的绿光,变成了快速闪烁的橙光。
嗤——
一阵白色的气体,从仓体两侧的排气口喷射了出来。那是液氮蒸发的雾气,温度极低,喷到皮肤上像被针扎一样。
我往后退了半步,但眼睛一直盯著观察窗。
隨著氮气排放,仓体內部的温度在缓慢上升。观察窗上的冰霜开始融化,一滴一滴的水珠顺著玻璃流了下来。
渐渐地,我终於看清了里面的人。
一个男人。看起来大概三十多岁,五官轮廓很硬,颧骨高,下巴方。头髮不长,贴在头皮上,上面还掛著没融化完的冰碴。他穿著一身灰绿色的制式连体服,胸口的位置有一个方舟的標誌,已经褪色了。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发紫发黑。要不是张明说他还有生命体徵,光看这个样子,我会以为这是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
“仓內温度正在上升……零下八十度……零下六十度……冷冻液开始融化……“张明一边盯著数据一边报告。
我握紧了拳头,一句话没说,就这么看著。
然后——
冷冻液融化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
大约三分钟后,观察窗里面已经完全看不到冰了。陈岩的身体被浸泡在一层浅浅的透明液体里,那是融化后的冷冻液残余。
“仓內温度零下十度……开始进入生物復甦阶段……“张明的声音有些紧绷,”注射肾上腺素。“
仓体內壁的某个位置伸出了一根极细的金属针,精准地扎进了陈岩的颈侧。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反应。
“心率……没有变化。还是每分钟一次。“张明说。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再来一针。”我说。
张明操作了一下,第二针肾上腺素注射了进去。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陈岩的手指动了。
很轻微的一个颤动,如果不是我一直死盯著他,根本注意不到。他的右手食指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
“心率在上升!每分钟三次……五次……八次……“张明盯著数据,声音急促起来,”十二次……十八次……“
陈岩的胸口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他在呼吸。两百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呼吸。
但紧接著,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
那种抽搐不是小幅度的颤抖,而是整个人弓了起来,后脑勺和脚后跟死死抵住仓底,中间的身体完全悬空,肌肉绷得像要炸开一样。
“妈的!癲癇了!“阿勇在旁边叫了一声。
“不是癲癇!是冷冻后遗症!肌肉在被强制激活!”张明急得声音都变了,“心率飆到了每分钟一百六!太快了!他的心臟撑不住的!“
我没时间多想了。
上一次,我用引力波动帮”摇篮曲“调频,把那条蠕虫安抚了下来。现在,我要试试能不能用同样的方式,稳住一个人的心跳。
我把手按在了休眠仓的舱壁上。
金属冰凉刺骨,但我顾不了那么多。我闭上眼,把自己的感知延伸出去,穿过金属外壳,触及里面那个正在剧烈挣扎的生命。
在我的感知里,陈岩的身体就是一团混乱的生物电流。那些电流杂乱无章地在他的神经网络里横衝直撞,有的地方过强,有的地方几乎断流。他的心臟在这种混乱的刺激下拼命跳动,但节律完全失控。
我试著把我的引力波动收窄,变成一条极细极柔的线,顺著他的神经通路,缓慢地流过去。不是去压制那些混乱的电流,而是给它们一个方向,一个节奏。
像心臟起搏器一样。
一下。一下。一下。
每一次,我的引力波动就给出一个稳定的脉衝,引导他的心肌按照这个频率收缩。
十秒之后,张明的声音响了起来:“心率在降!九十五……八十八……七十六……稳住了!每分钟七十二次!正常范围!“
我鬆了一口气,但没有撤手。我继续维持著这个微弱的引导脉衝,直到他的身体自己找到了节奏。
陈岩的抽搐停了下来。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胸口有规律地起伏著。
然后,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我立刻撤回了手,后退一步。
“他要醒了。“我低声说,”所有人注意。“
阿勇和两个技术员的枪口微微抬了一点,但没有指向休眠仓。
陈岩的眼皮又颤动了几下,然后——猛地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