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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秦望山
    见有正事要谈,梁泰、卞元亨、吴黑子等人便回到屋子里面,继续吃喝,將院子留给邵、莫二人。“我要走啦。”邵树义亲自给莫掌柜倒了杯酒,说道。
    说话间,眼角余光瞟向西边。
    摘星楼之上,穿著一袭素雅淡色裙子的沈娘子正淡然坐著,看向远处的江面。
    这是在喝下午茶?
    “邵舍你要去哪?”莫掌柜神色一凝,问道。
    “自然是回家了。”邵树义笑道:“我子然一身,但还在江阴找寻亲族。我在那边的买卖摊子铺得越来越大,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这可不容易啊。”莫掌柜说道:“世间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本乡,想听点外面的消息可不容易。”
    “谁说不是呢。”邵树义说道:“马驮沙確有一些姓邵的,但关係太远了。他们连我祖父都不认识,更別说我了。”
    “吉人自有天相,慢慢找吧。”莫掌柜安慰道。
    “找得到固然好,找不到也就那样。”邵树义说道:“我又不是什么好人,万一將来事发,连累了亲族,反而不美。”
    说话间,目光瞟向摘星楼。
    楼上的女人姿態閒適地坐在那里,一边喝著茶,一边吃著几片点心。
    莫掌柜无言以对,片刻之后,问道:“邵舍,这批货到底还运不运了?”
    “八月底,我要派船去一趟江西,为大郑官人运一趟货,要动用四艘船。”邵树义说道:“而这几天,还得往返一趟江阴,为张员外运一批牲畜,至少得两条船。”
    莫掌柜恍然,默然无语。
    “刘家港难道就没別的走水上运输的人了?”邵树义笑道:“不瞒你说,我在江阴四处出击,抢了很多运输买卖回来,在刘家港可没动手,规矩著呢。”
    莫掌柜摇了摇头,道:“刘家港的运货人,好勇斗狠是有的,杀人见血没那个胆子。不然的话,哪还有太湖水匪。”
    邵树义笑了,道:“確实如此。”
    如果每个做水上运输买卖的都敢打敢拚,水匪们还能存在吗?涉黑涉黑,有的人黑得发紫,连官都敢杀,有的人表面凶狠,却君子动口不动手,如此而已。
    “那一”莫掌柜又看了看邵树义,问道:“你还运吗?”
    说完,又赶忙道:“你先別急著拒绝。水脚钱好商量,一石给五贯,如何?刘家港到芜湖没多远呢,这又不是去江西,五贯已经很高了。再者,邵舍你手里不是还有两艘遮洋浅舟么?够了啊,这次的货只有千二百石。”
    “你连我能运多少货都算过了啊。”邵树义笑道。
    “是夫人算的。”莫掌柜笑道,“她说你在张涇名气大,养的人多,若长时间无货可运,人心就要散了。”
    “最近一个月,我確实少接了很多买卖。”邵树义点头道。
    莫掌柜有些尷尬,只能转圜道:“夫人也没办法。你知道的,沈家很多人也盯著水上运输这块肥肉呢,有些事情,不知怎地就传到苏州了,议论你的人不少。”
    邵树义明白了,但还是摆了摆手,道:“平甲、平乙二船要带去江阴,动不了啦,这次就算了。下次,下次吧。”
    说完便站起身,刚往前走了两步,便扭头看向摘星楼,道:“这买卖是非做不可吗?夫人也照顾了我不少生意,这会便直说了,芜湖那里不太平,停手吧。”
    莫掌柜一怔,他虽然也认为芜湖不是很安全,但当“不太平”三字从邵树义口中说出时,依然有些惊讶。
    他很清楚,他们口中的“不太平”,程度可完全不一样。
    “太平路……”邵树义笑了笑,道:“真谈不上多太平。”
    说罢,径直回了屋。
    正屋之內,一群人正在喝酒吃肉,好不快活,见邵树义来了,纷纷招呼。
    “黑子,要不要把家搬到马驮沙?”邵树义问道。
    吴黑子正喝得五迷三道,闻言说道:“邵大哥,太仓这边也需要人照应,我留在这儿,三不五时过来看看,你也更放心不是?”
    邵树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吴黑子却觉得有点不对劲,强笑道:“我家二郎还跟著孙夫子读书呢。”
    邵树义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吴黑子挠了挠头,道:“罢了,我家大郎年岁也不小了,留在太仓天天跟人打架,实在头疼。我便让他搬去马驮沙,他学过杀猪,开个肉铺应无问题。”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行。我在衙前街上给他物色个门面,以后一边杀猪卖肉,一边打探消息便是。吴黑子心下稍安。
    他方才说自己时不时来旧义仓这边照看下,半真半假。
    真的是確实经常来这边,假的是来这儿是为了嫖妓,而不是真的照看盛业商社的產业。
    对此,邵树义自然是清楚的,但他懒得多说了。
    眾人一直吃喝到月上柳梢,才各自散去。
    刘会鹏瞅了个机会,把一封信送到邵树义案前。
    邵树义打开一看,原来是虞渊写来的。
    “明日就回江阴,你连夜准备些乾粮。”他吩咐道。
    “好。”刘会鹏应道,说完顿了顿,又道:“邵舍,过几日我要去趟苏州,三日即回。”
    “去吧。”邵树义很爽快地同意了。
    十八日,平甲、平乙二船抵达了黄田港,下锚碇泊。
    第二日午后,黄掌柜、州衙贴书范庭联袂而至。
    “曹舍。”范庭拱了拱手,道:“今日来此,实有要事。”
    “坐。”邵树义將籤押房的桌子收拾了下,然后又吩咐陆朝恩去煮茶。
    “不用了。”范庭一脸急迫之色,直截了当地说道:“曹舍,你还是跟我走一趟吧,有急事。”邵树义心神一凛,静静看著范庭,不言不语。
    铁牛原本鬆弛著的身体也绷紧了些,死死看著范庭。
    范庭脸色一变,挤出几分笑容,道:“曹舍误会了,是让你带上人手,隨我去趟秦望山。”“怎么了?”邵树义问道。
    “旬日前,一伙贼徒自常州东躥至秦望山,杀都主首李十二、村民杨八等五人,盘踞不去。”范庭说道:“马判官闻讯,调集弓手三百余人围剿一”
    “嗯?继续说。”邵树义见范庭顿住了,催促道。
    “两日前负伤而归。”范庭有些尷尬地说道。
    邵树义哦了一声。
    三百多弓手,肯定不全是巡检司的人马,因为满江阴就没这么多弓手,定然还有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甚至大部分属於后者。
    “贼人有多少?”他问道。
    “已被击杀二人,还有十六七个。”
    “马判官怎么伤的?”
    “贼人勇猛,占据山道后,以强弓施射,弓手死伤了十余人,便逡巡不进。”范庭说道:“马判官大怒,身先士卒,结果贼人顺著山道衝下来,官军稍却,马判官负伤而归。”
    “伤得重不重?”
    “已请南闸陆家名医诊治,无大碍了。”
    “伤在哪里?”
    范庭有些迟疑。
    邵树义不高兴了,道:“都要请我去剿贼了,难道说不得?你不说,我去秦望山找人问,也能问得出来。”
    范庭嘆了口气,道:“马判官臀上中了一枪,入肉寸许。好在已经施药,这两天看起来亦未发恶疮,应无碍了,只是现在只能趴著,不能躺下,更不能走路。”
    “马判官真勇將也。”邵树义感慨道。
    范庭有些尷尬。
    “我说的是实话。”邵树义认真道:“能身先士卒之人,不该高看一眼?”
    歷史上晚清时期,见贼而逃者为上勇,望风而逃者为中勇,误信谣言而逃者为下勇,这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泼皮无名弓手本来就是农民,能有什么战斗力?让人开无双老正常了一一说难听点,他们没有误信谣言就跑已然不错。
    马元崇虽然是读书人,倒还算条汉子,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曹舍既已知晓此事,是不是该带人过去了?”范庭继续催促道:“放心,州尹已续调无名弓手千余人,增援秦望山。通事汉军那边,亦在集结人马,不过还需一些时日。”
    邵树义嗯了一声。
    江阴虽然是直隶州,比无锡、崑山、常熟这些散州都要高半格,但也没法直接调动军队。
    这次必然还是私下里请求出兵,而不是走正规流程。
    “行了,我这就调集人手。”邵树义权衡利弊片刻,说道。
    “好。”范庭大喜过望。
    “你先回去復命吧。”邵树义又道。
    “不知曹舍几时能来?”范庭问道:“若去得晚了,贼人可能就遁逃了。他们十几人一衝,隔著上百步呢,泼皮无名弓手就阵阵喧譁,直接散了,连带著巡检司弓手亦人心惶惶,战意低下。”
    邵树义无语。
    打仗不一定人越多越好。士气是种很玄妙的东西,有时候猪队友一崩,直接把能打的部队也带崩了,因为战场广阔,你只能看到自己身边这一片,对远处的情况一无所知,一旦出现什么前军大败、右翼崩溃、左翼溃逃的消息,很容易人心惶惶,全局败坏。
    直接拉训练不足、军事素养低下的农民上阵打仗,你就要承受这样的恶果。
    “给我三天吧。”邵树义说道:“二十二日正午,定然抵达秦望山。”
    “曹舍,莫要戏言,一定要来啊。事成之后,什么都好说。”范庭叮嘱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江阴的官吏们比太仓的“可爱”多了,因为他们是真的有求於自己,愿意给自己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