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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勾结
    汪宗三死於二月中旬,而江阴州官场及地下世界的动盪一直持续到了三月下旬才彻底宣告结束。月余来,至黄田商社投奔的泼皮、游侠、商家不计其数,整个江阴南北的盐路为之一清。
    三月底,江北盐贩子输盐万五千斤而至,全散出去后,邵树义发现他可能已经占去了江阴私盐市场的一半左右。
    至於为何没能更多,则是明摆著的:盐不太够。
    今年以来,他还没亲自出去买过盐,全靠江北盐徒划船送过来,前后不过三万余斤罢了。要想把这个事业做大做强,没说的,还是得亲自出去收盐。
    四月初一,平甲、平乙两艘船悉数匯集於黄田港,开始装载新一批三千匹棉布送往刘家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后天就將启程返回刘家港。
    邵树义则乘坐马车来到了学前河畔的杨记粮铺內,面见刑房司吏葛大吉。
    当虞渊、柳铭二人各自提著一大包袱钱钞上到二楼的时候,双方已经谈了好一会了。
    “费了半天劲,总算把无锡、常熟二州想钻过来的吏员给挡住了。”说这话时,葛大吉面有唏嘘之色。邵树义一脸义愤填膺状,道:“江阴的事还轮不到外地人来插手,林宣空下来的位置,自然有本州吏员递补,哪轮得到外地人。”
    葛大吉连连点头,自动忽略了邵树义也是外地人的事实。
    虞渊、柳铭二人得邵树义示意,將包袱放在两人中间的桌案上,轻轻解开,露出了里面一叠又一叠的钞“葛司吏,这里是一百锭。若不够,再来找我便是。”邵树义將包袱推到葛大吉面前,道:“这个世道,无非是你帮我、我帮你,我在江阴州需要官面上的照拂,葛司吏乃官场老人了,熟悉州中事务,由公升任提控案牘,乃顺理成章之事。”
    饶是葛大吉老奸巨猾,看到一百锭钞票时依然有些激动,他嘆了口气,道:“我三考圆满多年了,等这一天等了许久。曹舍真乃雪中送炭也。”
    邵树义笑道:“江阴州四十万人,对我来说钱是赚不完的,交朋友才是正经。葛公收下吧,打点用得著。”
    说罢,示意了下,虞渊、柳铭二人將包袱重新系好,又往葛大吉面前推了推。
    今日这笔钱是邵、柳两家一起出的,各五十锭,送给葛大吉打点上下,因为他升任提控案牘的机会很大。
    这个职务已经空缺一个月了,水面下暗流涌动,各方都在进行著激烈的角逐。
    邵树义甚至帮葛大吉嚇退了一个竞爭对手,剩下的就要靠“钞能力”了。
    一百锭肯定是不够的,葛大吉自己筹措的都远远不止这个数,而今就看一路塞钱的效果如何了。葛大吉很显然也是权衡利弊许久,最终决定赌一把,看看能不能击败各路竞爭者,登上州提控案牘的宝座。
    此刻的他也不矫情,伸手將两个包袱放到脚下,拱了拱手,道:“曹舍真是急公好义,葛某佩服。”说到这里,他沉吟片刻,道:“不管能不能再进一步,接下来一两个月我还是刑房司吏。有些事情,曹舍或许感兴趣,我姑妄言之,曹舍姑妄听之。”
    邵树义点了点头。
    “去岁以来,北地灾荒不断,朝廷用度吃紧,愈发注重盐课。虽曾下詔禁止各省桩配食盐,然不听。”葛大吉说道:“就江浙而言,查处私盐之事当在入夏之后达到高峰,届时或可稍稍收敛一点。”“怎么个查处法?”
    葛大吉伸出第一根手指头,道:“其一,补足巡检司缺额,令其加强巡逻,抓捕盐贩。”
    邵树义心下一动,微微頷首。
    “其二,行省、御史南、肃政廉访司、江浙运司联合派出人手,寻访诸路府州县之粮铺、盐店、官局,看看有无夹卖私盐。”
    “其三,行文各万户府,请其整顿兵马,严加戒备,以防盐徒狗急跳墙。”
    葛大吉说完这三点后,补充道:“其实这些都是虚应故事了,每隔两三年总会有一次,但今年力度应该比往年大,需得小心了。”
    “葛公所言甚是。”邵树义赞同道,“可还有其他消息?”
    “都是些零碎的,我挑几个重要的说一说吧。”葛大吉说道:“年后,御史南来人,询问有无红抹额的消息。马判官很生气,暗地里骂这些人没事找事,不过还是移牒刑房,著我等加紧探查。第二件事是有关通州的。去岁有余西巡检拔都被杀,调查许久,不得其法,后由汴梁移书杭州,请查十字路、邳州、松江、湖炮、通事汉军等万户府有无军士贩卖私盐。別的没查出来,內部狗屁倒灶的事一大堆,通事汉军有一个百户下狱,大呼冤枉,为防他胡乱攀咬,我们刑房將其单独看押。三月初的时候,其人病死狱中,这件事便算到头了。
    第三件是前几天的。与林宣有瓜葛的吏员被处分了一批,有人下狱,有人革职,还有人花钱买了个平安。曹舍若有心,可选一二人入衙为见习吏,料不难也。
    其实不独吏员了,商家亦人心v惶惶。曹舍可还记得昨日芙蓉楼的那位许东主?”
    “记得。”邵树义笑道。
    昨晚他带了几个骨干成员入芙蓉楼听戏。听到妙处,为一个新出道的女戏子花了十锭,全场皆知一一这毕竟不是刘家港,一口气为一个女戏子花这么多钱还是有点扎眼的,这几天还有人在谈论。柳氏讥讽他给韩德送的钱不过二十锭,还要他行个方便很久,结果在一个初出茅庐、“连疼人都不会”的女戏子身上就花了十锭,实在荒唐。
    邵树义当时哈哈大笑。
    送了钱也只是到幕后喝了人家亲手煮的一碗茶,手都没摸到就走了,听起来確实有点亏。不过有一说一,那个女戏子虽然不情愿,但在东主暗示下还是满脸屈辱地靠了过来,想要攀上他,奈何邵某人告辞离去了,没给机会。
    只是,现在听来
    “那个东主是我家远亲,与汪宗三同为赤岸人,来往密切,这次实在有点慌,便托我问问曹舍,愿不愿意为其庇护。”葛大吉说道:“若愿,每月给钞五锭,绝无短少。累了乏了,还可去戏楼听听戏,他一定安排得妥妥帖帖。”
    “小事。”邵树义笑道:“让他去黄田商社一趟,自有人接待。”
    葛大吉鬆了口气。
    这位许东主与他家的关係稍稍远了点,但毕竟是亲戚,多多少少照拂下是应该的,更別说人家还出了钱助他跑官。
    “对了一”葛大吉忽然想起一事,道:“朝廷新近发文,募天下富户米粮,出五十石者,可旌以义士之號。”
    “有甚好处?粮又用在何处?”邵树义问道。
    “粮就近调配賑灾。”葛大吉说道:“曹舍若捐粮五十石,应该会发往庆元路賑济。义士这个称號没什么大用,不过曹舍若想往上走,乐善好施、修桥铺路之类的事情可不能少做啊。有的时候上头查下来,事情在两可之间,即可以不追究,也可以追究,此时“义士』便有用了。”
    邵树义明白了。
    说白了,义士能提高他的社会地位,洗白他身上黑社会的属性,虽然只能提高一丟丟,聊胜於无。“好,我这便安排。”邵树义扭头看向虞渊。
    虞渊点了点头,將此事记下了。
    邵树义想了想后,又提起一事:“葛公可认识马驮沙江巡检?”
    “江官宝?”葛大吉问道。
    “正是。”
    “当然认识。”葛大吉说道:“他抓来的犯人,便要交到我们手里。”
    刑房作为州衙六房之一,主要职责是协助官员处理司法案件,同时还管理著监狱及仵作系统,甚至已经名存实亡的保甲册籍也归他们管。
    对邵树义而言,司法系统是他的天敌,下至巡检司、中至刑房、上至州判官,都是他需要拉拢、腐蚀乃至威胁的对象。
    “他最近比较倒霉,折损了一些人手,上头兴许对他有看法。”邵树义说道:“不过他若破几件案子,捕几个匪徒,能不能立功?”
    “自是可以。”葛大吉说道:“把贼子抓住,苦主带过来,我亲自安排人记录案件、登记囚犯、撰写卷“刑房还缺人么?”邵树义突然问道。
    “一直缺人呢。”葛大吉苦笑道:“吏员是没俸禄的,有的差事好,能弄钱,便抢破头。有的差事不好,无油水可捞,还得贴钱,就没人愿意干了。”
    “我不管差事好不好,就想安排人进去,怎么样?”
    葛大吉沉吟一番,道:“而今確实有个空缺,但比较紧俏,恐要花钱。”
    “多少?”邵树义问道。
    “不多,十锭、二十锭够了。”
    “做什么的?”
    “书吏,得能写会算。”葛大吉说道:“而且需要长期在监狱中歇宿,监督狱卒,管理犯人册籍。”“他能行么?”邵树义一指柳铭,问道。
    “可。”
    “那就麻烦葛公了。”邵树义笑道:“钱不是问题。”
    葛大吉瞟了他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
    在他看来,这位曹舍与朱定差不多,甚至更进一步,野心更大。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啊,他暗暗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