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陆青河背著那杆磨得鋥亮的“撅把子”猎枪,手里拎著索拨棍,在前面开路。
林婉跟在后头。脚上那双省城来的小皮鞋早扒了,换成了陆青河找来的大號胶鞋。
鞋不跟脚,踩在湿滑的腐殖土和乱石岗上,深一脚浅一脚。
没走出二里地,这位省报大记者就累得香汗淋漓,大口喘著粗气。
“陆陆同志,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林婉扶著一棵樺树,肺都要炸了。
“既然只是为了赚钱,在山边收收货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跑这么远?”
陆青河停下脚,回头。脸不红,气不喘。
他用索拨棍指了指前面一片鬱鬱葱葱的红松林。
“林记者,靠山吃山不假,但这山也有它的脾气。只砍不种、只採不留,那是绝户活。我要做的是长久的买卖,得让子孙后代还有饭吃。”
说著,他带著林婉穿过灌木,指著地上一丛刚冒头的刺嫩芽。
“你看这个,这叫刺老芽,山野菜里的大王。不懂行的,恨不得连根都给刨了去卖钱。但在我这儿,不行。”
陆青河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掐住刺嫩芽最鲜嫩的尖儿,手腕一抖。
“啪”的一声脆响。
只取走了那一小截嫩头。
“这叫留根。”
陆青河把嫩芽扔进背篓,眼神庄重。
“留了根,明年春风一吹,它还能发。要是贪心绝了根,这山以后就是座荒山。咱们黑瞎子屯的人,得对老林子有敬畏心。”
晨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陆青河刚毅的侧脸上。
林婉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心里猛地一震。
原以为只是个精明的倒爷,没成想,这粗布衣裳底下,藏著一颗通透的心。
她眼里的光更盛了几分,刚想开口夸两句。
“嘶”
林婉下意识低头。
一条手腕粗细、浑身土黄色花纹的土球子,正盘著身子。三角形的脑袋猛地昂起,直奔她毫无防护的脚踝!
“啊!”
林婉嚇得魂飞魄散,尖叫声划破山林。她整个人僵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连躲都不会了。
千钧一髮。
一道黑影带著劲风呼啸而至。
陆青河眼疾手快,手里的索拨棍像长了眼,猛地往下一挑。
棍头精准击中七寸下方,手腕一抖。那条受惊的土球子瞬间被挑飞出两三米,落进灌木丛没影了。
没等林婉回神,陆青河一步跨前,单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猛地將她带离那片危险区。
“別动!”
陆青河的声音低沉有力,在耳边炸响。
林婉惊魂未定,整个人几乎贴在陆青河怀里。
那一瞬间,男人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清晰可闻。鼻尖縈绕著一股淡淡的劣质菸草味,混合著家里常用的皂角香,还有一股热烘烘的男人味。
这味道不难闻,反倒让人觉得安全。
林婉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心臟扑通扑通跳得比刚才遇蛇还快。
陆青河迅速鬆手,退了半步。神色如常地用棍子敲打四周草丛,確认没危险了,才淡淡开口。
“山里就这样,虫子长虫多。跟紧我,脚別乱踩,要是被这玩意儿咬一口,神仙难救。”
语气平静,动作规矩,没半点占便宜的意思。
这份克制,让林婉心里的涟漪盪得更大了。她咬著嘴唇,低低应了一声。
“嗯,谢谢陆大哥。”
下山回村的时候,日头偏西。
正好赶上屯子里人收工。
大傢伙儿扛著锄头,看著陆青河背著猎枪,身后跟著个穿洋气风衣、长得跟画报明星似的城里姑娘,眼神都变了。
“哎,那是省城来的记者吧?长得真俊啊!”
“那是,跟咱们陆老三走一块,看著还挺般配”
“嘘!別瞎咧咧,人家苏云还在家等著呢!”
村民们的窃窃私语和那种带著探究的目光,让林婉有点不自在。陆青河倒像没听见,昂首挺胸领著人回家。
一进院门,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
苏云繫著围裙,正端著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小鸡燉蘑菇往屋里走。
今儿个她特意换上了陆青河给她买的那件红呢子大衣。屋里烧著火墙,穿这一身热得额头冒汗,但她捨不得脱。
这是她的战袍。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苏云笑著招呼,把菜盆往桌上一墩。
“今儿个有溜肉段,还有拔丝地瓜,都是硬菜。”
饭桌上,气氛微妙。
林婉还没从白天的兴奋劲儿里缓过来,一边吃一边眉飞色舞。
“陆大哥,您今天讲的那个生態循环的理念太超前了!这要是写进报导里,绝对能引起轰动!您的见识,比省里好多专家都强!”
她一口一个陆大哥,满眼崇拜。
苏云坐在旁边,手里攥著筷子,插不上话。
啥生態?啥循环?她听不懂。
她只知道自家男人在外面跑了一天,累坏了。
苏云默默夹起一块最好的、燉得软烂脱骨的鸡腿肉,放进陆青河碗里。
“当家的,跑了一天累坏了吧,多吃点肉,补补。”
陆青河正听林婉说话,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妻子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他没接林婉的话茬,直接夹起碗里那块鸡腿肉,狠狠咬了一大口。满嘴流油。
然后转头冲苏云咧嘴一笑。
“还是媳妇做的饭香!外面的饭店都比不了,这味道,绝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苏云紧绷的肩膀瞬间鬆了下来,眼里的阴霾散了个乾净。
她抿嘴笑了,带著几分小得意,挑衅似的看了林婉一眼。接著夹了一筷子自家醃的咸菜,放进林婉碗里。
“林记者,你也尝尝。这是自家醃的芥菜疙瘩,虽说不上檯面,但城里肯定吃不到这味儿,下饭著呢。”
林婉是聪明人。看著陆青河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再看苏云那护食般的举动,瞬间懂了这饭桌上的火药味。
看著陆青河对苏云那自然流露的宠溺,她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酸涩。
但转念一想,这男人在美色和虚荣面前,依然把糟糠之妻放第一位。这份重情重义,反倒让她更欣赏了。
“谢谢嫂子,这咸菜看著就脆生。”
林婉笑著夹起咸菜,大方吃了一口。
饭后,苏云收拾桌子,林婉主动挽袖子。
“嫂子,我帮你刷碗吧,白吃白喝怪不好意思的。”
“哎呀不用,你是客”
“没事,我在家也干活。”
厨房里,水汽氤氳。两个女人站在灶台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林记者,你看我家青河现在挺风光是吧?”
苏云一边洗碗,一边像是自言自语。
“其实他以前过得苦。那年冬天大雪封山,我病得快死了,是他跪在雪地里,给医生磕头,硬是把药求回来的。这男人啊,看著粗,心细著呢。”
苏云声音很轻,却透著股谁也抢不走的坚定。
林婉动作顿了顿。看著身边这个没多少文化、却深爱丈夫的农村女人,心里那点刚萌芽的小火苗,彻底熄了。
她笑了笑。
“嫂子,陆大哥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夜深人静。
林婉睡东屋,陆青河两口子睡西屋大炕。
听著身边苏云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陆青河双手枕在脑后,看著黑漆漆的房梁,长出一口气。
这齐人之福,不好享啊。
也就是住一宿,要是多住两天,这屋里的醋味能把人熏个跟头。
“这伺候两个女人的心思,比在老林子里打黑瞎子还累!”
陆青河心里嘀咕一句,翻个身,搂著媳妇热乎乎的身子,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