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大榆树底下,这几天成了全屯子的情报中心。
日头毒辣辣地晒著,知了在树梢上没命地叫唤,吵得人心烦意乱。
二伯陆大河光著膀子,手里摇著把破蒲扇,唾沫星子横飞。
他一只脚踩在树根上,那张黑红的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油光。
“我就把话撂在这儿,不出三天,老三家那院子就得臭气熏天!”
周围围著的一圈閒汉和老娘们儿,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附和两声。
“大河哥,不能吧?我看青河那小子挺精明的,不能干赔本买卖啊。”
有个老实巴交的村民试探著插了一嘴。
陆大河眼珠子一瞪,蒲扇往腿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精明?我看他是有了俩钱烧坏了脑子!”
“你们也不去打听打听,城里供销社收这玩意儿吗?”
“那牛毛广就是餵猪,猪都嫌牙磣,他当宝贝似的收了一院子,还撒那么多盐。”
“等著看吧,过两天一变天,捂了烂了,还得求著咱们帮忙往外扔!”
这话就像长了脚,没半天功夫就传遍了黑瞎子屯的每一个角落。
甚至连隔壁屯子都知道了,陆家老三发財之后疯了,专门收烂草败家。
这话传到陆大山耳朵里的时候,老爷子正坐在炕头上抽旱菸。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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菸袋锅子重重地磕在炕沿上,火星子四溅。
陆大山气得鬍子直哆嗦,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黑得像锅底。
“听听!听听外边都把咱们家编排成啥样了!”
“青河这兔崽子,到底是有谱没谱?”
苏云正在外屋地刷锅,听著公公发火,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忧色。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手里的活计。
就在全屯子都等著看笑话的时候,陆家的大喇叭又响了。
这回不是喊话,是直接贴出了红纸告示。
“由於收购量大,为了鼓励乡亲们多采多送,每斤收购价再涨一分!”
这一分钱,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
原本还在观望、嘲笑的村民们,瞬间就把陆大河的话拋到了九霄云外。
谁傻?
给钱的人是大爷,管他傻不傻,钱揣进兜里才是真的!
原本冷清下来的山道,再次被人流挤满。
陆青河坐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个大茶缸子,神色淡然地看著忙碌的人群。
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面对家人的担忧,尤其是父亲那快要喷火的眼神,陆青河没多解释。
他起身走进仓房,从角落里搬出一个密封的小罈子。
“爹,你消消气,来看看这个。”
陆青河把罈子放在桌上,揭开封口的油纸。
一股咸鲜中带著清香的味道,瞬间飘散在屋子里。
陆大山皱著眉头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只见罈子里醃製好的蕨菜,並不是他想像中那种烂糟糟的死灰色。
而是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翠绿色,像是上好的翡翠。
陆青河拿筷子夹起一根,轻轻一折。
“啪。”
一声脆响,断口处汁水饱满,显然口感极佳。
“这……”陆大山吧嗒了两口烟,眼神里的怒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爹,你看这成色,这叫出口標准。”
陆青河把那根蕨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嘎吱作响。
“啥叫出口標准?”陆大山听不懂这洋词儿。
“就是卖给外国人的,专门给那帮有钱人吃的。”
陆青河笑著解释,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自信。
“日本人把这玩意儿叫『长寿菜』,咱们这儿的蕨菜没污染,肉厚,是顶顶好的货色。”
“只要这一批货发出去,咱们陆家,以后就是这十里八乡的山货头子。”
陆大山虽然还是不太懂日本人为啥爱吃草,但看著儿子那篤定的模样,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既然是骗外国人的钱,那就不是傻,是本事!
接下来的几天,陆青河变得更加忙碌。
因为这边的动静太大,附近几个村的小贩子闻著腥味儿就来了。
几个骑著破自行车的二道贩子,在大路口截住下山的村民,想用低价截胡。
陆青河知道后,二话没说,开著那台轰隆作响的东方红拖拉机就去了路口。
巨大的铁牛往路中间一横,像座黑铁塔。
陆青河跳下车,手里拎著那个沉甸甸的摇把子。
他没骂人,也没动手,只是冷冷地盯著那几个小贩。
“黑瞎子屯的山货,姓陆。”
“想收货可以,按我的规矩来,要么就滚远点。”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儿,加上这台庞然大物的威慑力,直接把几个小贩嚇得灰溜溜地跑了。
从那天起,再没人敢来陆青河的地盘上撒野。
他要的不仅仅是这一季的野菜,他要的是对整个长白山资源的绝对掌控权。
垄断,才是暴利的开始。
外面的风风雨雨,丝毫没有影响到苏云。
这个原本柔弱的女人,如今像是换了个人。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著几个帮工的妇女,给几十號工人做饭。
大锅里的酸菜燉粉条咕嘟嘟冒泡,贴在锅边的大饼子焦黄酥脆。
她知道,丈夫在外面顶著多大的压力。
那些閒言碎语像刀子一样,虽然陆青河不说,但她心里疼。
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大后方,不让家里乱套,不让工人们饿著肚子干活。
这天傍晚,收工的哨子吹响了。
陆青河站在台阶上,看著苏云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夕阳的余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额头上沁著细密的汗珠,几缕髮丝贴在脸颊上,却顾不得擦。
陆青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隨即涌起一股暖流。
他暗暗攥紧了拳头。
云儿,再等等。
等这批货出手,我就让你过上全天下女人都羡慕的好日子。
那架钢琴,那条金项炼,绝不是说说而已。
夜深人静。
陆青河回到屋里,看了一眼熟睡的妻女,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边的日历前。
那是掛在墙上的一本老皇历,上面印著“劳动光荣”四个大字。
陆青河拿起红蓝铅笔,在五月十八號那个日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红圈。
那个日子,在前世的新闻联播里反覆播放过。
省外贸厅陪同日本山菜考察团,蒞临长白山林区考察。
那是国门初开时,东北林区迎来的第一批重要外商。
也是这一天,彻底改变了无数山里人的命运。
只不过上一世,这个机会被隔壁县的一个投机倒把分子抓住了,成了著名的农民企业家。
而这一世,这个红圈,只属於他陆青河。
窗外的风颳得更大了,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村里的风言风语越传越凶,甚至有人打赌,陆老三不出一个月就得赔得卖裤衩。
陆青河听著窗外的风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让他们说去吧。
燕雀安知鸿鵠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