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清秋抬手,轻轻掸了掸斗笠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挥手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蚊蝇。
她甚至没有多看那团正在消散的血雾和电光一眼,便再次进入飞行状態,向著已经近在咫尺的、被灰黑色瘴气笼罩的阎浮山脉,缓慢飞去。
夜雨淒迷,山林寂寂。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焦糊味和仍未完全散尽的雷霆气息,诉说著方才那场短暂而诡异、力量层次完全不对等的杀戮。
——
击杀了第三位拦路的紫府魔修后,左清秋终於抵达了阎浮山脉脚下。
抬头望去,眼前是如同刀劈斧凿般陡峭险峻的黑色山体,在灰黑色瘴气云雾的笼罩下,更添几分阴森诡譎。
一条宽阔却异常陡峭的石阶,如同一条扭曲的巨蟒,从山脚蜿蜒向上,穿过层层瘴气,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黑暗之中。
石阶以某种不知名的黑色岩石铺就,表面湿滑,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蘚,在雨水的冲刷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泽。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那是常年血祭、杀戮积累的怨煞之气与地底毒瘴混合的味道。
寻常炼气修士在此,恐怕撑不过一炷香便要毒发身亡。
左清秋站在石阶起始处,没有立刻飞上去,而是选择了步行。
她將自身的灵力波动牢牢压制在“紫府初期”的层次,甚至刻意模仿出几分鏖战后的“虚弱”和“谨慎”。
然后,她抬起脚,踏上了第一级湿滑的黑色石阶。
“嗒。”
轻微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雨夜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沿著陡峭蜿蜒的石阶,向上走去。
步伐沉稳,节奏均匀,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远道而来、需要保存体力的拜访者。
但她的神识,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她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向著整座阎浮山脉扩散开去。
金丹真君的神识,何等强大?
一念之间,便可轻鬆覆盖方圆数千里,洞察秋毫。
此刻,她只是稍微展开部分神识,便穿透了层层瘴气、岩石、建筑,將山上的情况,尽数“看”在“眼”中。
山顶,是依山而建的庞大黑色建筑群,便是地罗宗的山门核心。
殿宇林立,风格狰狞,大多以骷髏、恶鬼为饰,魔氛冲天。
此刻,在最高处、也是最宏伟的那座“万魂殿”前的巨大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最外围,是上万名炼气期的魔道弟子,身著统一的黑色劲装,排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虽然大多脸色苍白,眼神惶恐,但在某种强制命令和多年训练下,依旧保持著基本的阵型。
他们手中握著各式各样的魔道法器,刀、剑、幡、旗……闪烁著幽暗不祥的光芒。
在炼气弟子方阵的上空,凌空悬浮著数百名筑基期的魔道修士。
他们气息明显强横许多,大多神情阴冷,眼神凶狠,周身黑气繚绕,各自占据方位,隱隱结成某种战阵,气机相连,散发出不容小覷的联合威压。
而在筑基修士群体之上,更高的空中,赫然悬浮著七道气息格外强横的身影。
七人,皆是紫府中期修为。
他们分散而立,各自占据一方,如同七根定海神针,镇压著下方有些躁动不安的庞大队伍。
这七人形貌各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无一例外,周身都散发著浓烈的、属於紫府修士的磅礴神威,以及长期浸淫魔道形成的凶戾煞气。
他们的目光,全都死死地盯著山道的方向,显然早已通过神识探测,知晓了山下的动静。
而在万魂殿那高大狰狞的殿门之前,一方以黑色玄玉雕琢而成、装饰著骷髏和厉鬼图案的王座之上,端坐著一道红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血红长裙的女子。
裙色鲜艷得如同刚刚浸染了鲜血,在昏暗的烛火映照下,触目惊心。
她容貌极美,却带著一种妖异邪魅的气质,肤色苍白近乎透明,唇色却红得如同涂了血。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瞳孔是诡异的竖瞳,泛著暗红色的光泽,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
侍立在王座左侧的,是一个身穿粉色长裙、化著浓妆、容貌娇艷却眼神冰冷的女修,同样是紫府中期,气息阴柔诡譎。
而立於王座右侧的,则是一个身形佝僂、老得几乎不成人形、拄著一根白骨骷髏拐杖的老者。
他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眼窝深陷,只剩下两点幽幽的绿光,气息衰败,气血枯竭,仿佛隨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但左清秋的神识却敏锐地察觉到,这老者看似行將就木,其体內却潜藏著一股极其凝练的法力。
紫府大圆满。
而且是停留在此境界不知多少年、早已將魔功修炼到极致的积年老魔。
只是寿元將近,油尽灯枯,真实的战力恐怕已不及巔峰时期的五成。
十三尊紫府。
路上被她斩了三尊,留守山门的,还有七尊,加上王座前的三位,正好十三尊。
左清秋心中迅速盘算。
地罗宗身为与太华门同级別的一流势力,全盛时期,紫府修士的数量应当也在五十上下。
如今,留守的只有十三尊,也就是说,跑了接近五分之四。
看来,叛逃者確实带走了大批核心力量。
导致剩下的这些人,甚至连护宗大阵都无法正常开启。
也好。
人少,意味著可能存在的“变数”也少。
她的神识事无巨细地扫描著山上的一切。
从每个人的气息、修为、站位,到那些隱藏在建筑深处、阵法节点中的隱秘波动,甚至地脉灵气的流向……
她要求稳,保证一切都尽在掌握。
与之相对的,她同样也能感觉到,山上也有数道强大的神识,正在反覆地、小心翼翼地扫描著她。
尤其是王座上那个红衣魔女,以及她身边那个紫府大圆满的老者,他们的神识最为凝练,带著审视、警惕。
双方都在试探,都在忌惮。
左清秋忌惮的,是地罗宗数万年底蕴可能隱藏的真君级杀器。
那种东西,一旦发动,即便杀不死她,也可能造成极大的麻烦,甚至让她受伤。
所以,她不急於强攻,而是选择用这种缓慢步行、步步紧逼的方式,给予对方持续的心理压力。
时间拖得越久,对方內心的恐惧和猜疑就会越深,决策就可能出现失误,那些需要精密配合、多人操控的终极底牌,发动起来的难度也会越大。
而地罗宗一方忌惮的,则是一位“活著的”金丹真君,究竟拥有何等莫测的手段。
他们从未与这个层次的存在交过手,所有的认知都来自典籍和传说。
未知,才是最恐怖的。
他们同样不敢轻举妄动。
於是,在这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左清秋一步一步,踏著湿滑的黑色石阶,穿过重重瘴气,向著山顶的魔宗核心,不断逼近。
脚步声在空旷的山道上迴响,仿佛死亡的倒计时,敲打在每一个地罗宗门人的心头。
雨,不知何时,又渐渐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