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登基仪式结束,但华盖殿发生的事,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向皇城內外荡漾开来。
仁寿宫后殿內室,地上满是瓷器、景泰蓝的碎片,五顏六色,绚丽多彩。
其间满是茶水汤汁,以及残破的糕点瓜果。
张太后披头散髮,身穿深衣,圆脸涨红,愤怒似癲狂。
“白眼狼,餵不熟的白眼狼!”
张太后抄到什么东西就狠狠往地上一砸,嘴里大骂。
“安陆来的野小子!
要不是哀家,你能做皇帝?
竟然敢忤逆哀家的旨意,拒绝继嗣继统,混帐东西,信不信哀家废了你!
哀家能立你,也能废了你!”
宫女內侍远远地贴著墙躲著,低头垂手,大气不敢出。
后殿院子里,有四个內侍宫女被按倒在长凳上,由八个內侍抡著长杖在狠狠地打。
血肉模糊,气息微弱,都发不出惨叫声。
他们因为琐事惹到了张太后,一声令下被拖了出去,看情景不被打死是不会罢休。
张太后歇斯底里的叫骂声还在继续。
“荒唐!
居然让一个瞎眼老太婆做太皇太后,压哀家一头!
当年万贵妃都不敢压哀家一头,一个卑贱的嬪妃怎么敢压哀家一头。
你孙儿的皇位,还是哀家赐给的!
不忠不孝,这样的皇帝,哀家要废了他!”
直到晚上,华盖殿发生的一切,还有登基大典上宣读明示的即位詔书,才被人传到仁寿宫,进了张太后的耳里。
当场就炸了!
新皇帝撂挑子,不肯过继给孝宗先皇当嗣子,拒绝继嗣继统,號称他的皇位是从皇祖父宪庙纯皇帝那里传下来的。
真是荒谬!
你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懂什么!
要不是有哀家和杨老先生联手,选立你为嗣皇帝,你什么都不是!
只是张太后听完整个细节,心里发寒,这位侄儿不是良善之辈。
三朝元老、內阁首辅连同两位阁老,以请辞相逼,说准就准,毫不迟疑,还叫锦衣卫押回府,闭户听勘。
是少年鲁莽?
还是心狠手辣?
只是这样一来,自己丈夫,孝宗皇帝没有嗣子,那自己这个太后算什么?
人家有皇祖母,还抢先进为太皇太后。
有亲生母亲,照情形看来,必定是要进皇太后,上尊號。
那个时候自己这个无依无靠的空壳皇太后,就是一张手纸,用完就要弃置一边。
张太后越想越心寒。
太皇太后邵氏被停廩禄、驱去浣衣局,这笔帐肯定会算在自己头上,谁叫自己是弘治、正德两朝的后宫之主。
哀家不想过停廩禄、去浣衣局靠浆洗缝补养活自己的苦日子!
哀家是大明皇太后!
精疲力竭的张太后坐回到椅子上,气喘吁吁。
心腹江尚宫端著一碗热羹,及时出现在她旁边。
“娘娘,小心气坏了身子,喝口羹汤顺顺气。”
张太后烦躁地摆了摆手,不耐烦地问。
“谷大用、张永他们呢?”
“回稟娘娘,他们都到乾清宫、长乐宫献殷勤去了,早就忘记仁寿宫的宫门,朝著哪边开。”
“都是一群白眼狼!”
张太后气得青筋乱跳。
“这些没有良心的竖阉!”
江尚宫把碗递给宫女,转到张太后身后,轻轻捶著她的双肩。
“娘娘,外朝的事,咱们暂时还管不到。再说了,杨元辅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及朝堂,岂能善罢甘休。
就让他们跟新皇帝去斗著。
娘娘,咱们得先顾著皇城后宫。”
张太后知道心腹有话要进言,目光左右一扫。
江尚宫出声:“你们都退下。”
等內室只剩下她俩,江尚宫继续说:“娘娘,新皇帝不知受了谁的蛊惑,把邵氏立为太皇太后。
等於是后宫里多了一位祖宗,夺了太后你一言九鼎的荣威。”
“你那说哀家如何拔了这根眼中钉,肉中刺?”
江尚宫凑到张太后耳边,轻语了两句。
张太后眼里闪著寒光,狠狠地说。
“你不仁,休怪哀家不义。用心去办,不要留下手尾。
事情办好了,哀家给你娘家侄儿抬举一个官职。”
“谢娘娘大恩大德。”
...
东城仁寿坊杨廷和的赐第,正门、侧门、角门和后门,紧紧闭著,站了一排的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军校。
以前坐在侧门外,趾高气昂鄙视街上行人的杨府门子们,也躲起来不见。
府门前的街道少有人走过,冷冷清清。
后院书房里,一身襴衫的杨廷和坐在书案后面,此时的他完全回过神来,正在復盘下午在华盖殿发生的事情。
“老爷,”管事杨七在门外稟告,“二老爷和大少爷来了。”
杨廷和先是一惊,隨即有气无力地说:“进来。”
杨廷仪和杨慎推门走了进来。
“大兄/父亲!”
杨慎越过叔父,衝到跟前,拱手长揖关切地问:“听闻父亲大人有吐了血,可有大碍?”
杨廷和微闭著眼睛,摆了摆手。
“无碍。只是一时激愤气闷,吐出来就好了。”
杨廷仪问:“大兄可有叫郎中?”
“老夫闭户听勘,叫什么郎中。老夫请池先生把了脉,在家里库房里找了些药材,煎了几副药,先喝著。”
杨廷和突然睁开眼睛问。
“对了,你们怎么进来的?”
杨廷仪隨口答:“托人疏通了关係,给看守后门的锦衣卫军校塞了些银子,放我们进来的。”
杨慎气愤地说:“父亲大人在华盖殿受辱,消息传遍京师,正道之士无不义愤填膺。
皇帝受竖阉怂恿,倒行逆施,罔顾天理纲纪,违背祖训礼制,我等岂能坐视不管!”
杨廷和面如死灰,长嘆一口气:“为父心灰意冷。
为父静下心来,回过头来细细一想,后背全是冷汗。
皇帝虽只有十五岁,然城府深沉,心思縝密。
他一直隱而不发,直到拜见邵太妃,抓到了把柄,在华盖殿趁为父和其他同僚不备,突施毒手,一剑封喉!
他比喜怒形於色的大行皇帝更难对付!”
杨廷和往椅背上一靠,心有余悸地说:“当时皇帝站在华盖殿御台上,怒斥老夫和群臣时,如万钧雷霆,太阿出鞘。
老夫伺候过宪庙、孝庙和大行皇帝三位天子,都不及新天子的心计和手段。
正德朝,老夫劝諫大行皇帝,跟刘瑾斗,跟江彬斗,跟钱寧斗,都没有华盖殿这一遭心惊胆颤!
老夫心累了,不想再斗了,只想告老还乡!”
杨慎愤然说:“父亲大人,你怎么能说这样丧气的话!
你是海內士子儒生的楷模,身负天下正义之士的期望,怎么能轻易在昏君奸臣面前言败!”
杨慎激动得满脸通红,双眼微赤,举起双臂,挥动著双拳,耷拉下来的衣袖跟著一甩一甩的。
“当务之急是父亲大人站出来,振臂一呼,聚揽朝堂正道之辈,同心协力,与奸佞爭斗到底!
刘瑾和江彬势焰熏天,不可一世,还不是被父亲带著正道同仁斗败了。”
情之所至,杨慎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地磕了两个头。
抬起头,双眼噙著光,带著颤音说。
“纲纪者,立国之本。
奸邪者,蠹政之魁。
而今內侍窃柄、党邪丑正,宸聪日蔽、威权潜移。
纪纲既紊,礼教荡然;正道不扬,如夜无烛!
王纲一坠,天下將溃於一旦!
父亲大人,你身负天下孚望,当与在廷诸臣,砥名礪节,清君侧之奸;张胆明目,除败纪之佞。
扬清激浊,去邪勿疑。
使朝堂肃而天下安,纪纲张而社稷固。”
杨廷和看著年轻气盛的杨慎,心里的火也被点燃,双眼神采奕奕,欣然道。
“为父有此佳儿,足矣!
也罢!
你就代为父穿针引线,联络朝中正道诸臣。
我们跟奸佞邪党斗到底!为大明爭一个朗朗乾坤!”
杨慎泪流两行,哽咽著磕了一个头。
...
紫禁城乾清宫后殿。
换上翼善冠服的朱厚熜坐在御案后,盯著案桌上的金丝楠木盒子。
盒盖被打开,里面放著一方玉璽,盛在锦缎內饰中。
在十几盏烛光下,映得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皇帝之宝”。
朱厚熜怔怔地端详,眉梢轻颤,瞳孔微收,眸光明亮。
欣喜、敬畏、憧憬、贪婪...
如明月下的海浪,忽明忽暗、时高时低、旋灭旋生。
朱厚熜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要去抚摸玉璽。
刚摸到印顶的交龙纽上一寸处就停住了,悬空轻颤,停了十几息,右手轻轻抚在印纽上。
白玉温润,沁入指尖。
“阿熜,当了皇帝你最想要做什么?”
“朕想给先父上皇帝尊號,但是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立即派人把母亲接到京师,尊她做皇太后!”
刘益之气急败坏:“你这个妈宝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