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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颅內烟火
    导播台的光幕在陆隱面前展开,映著他平静下暗流涌动的脸。
    倒计时最后十秒,他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操作面板上轻轻敲击,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只属於他自己的协奏曲。
    node-7781的警告和那声“稳定-蓝”被他强行锁进思维的最深处,此刻,他是“导播”编剧,他的舞台是即將在无数方舟屏幕上同时上演的、三场风格迥异的死亡演出。
    倒计时归零。他的视野被分割成四大区域:主画面是记忆实验室的入口,另外三个稍小的窗口,分別实时显示著其他三个小组的任务开场——这是第二季新增的“同台竞技”视图,旨在刺激竞爭,也让导播能实时感知整体氛围。
    a组(刽子手/执行,搭配新人编剧和导播)的目標似乎是一个奴隶矿场的监工头子。画面粗糲直接:深夜矿坑,目標在巡逻,突然脚下看似稳固的木板桥“意外”断裂,人惨叫坠入黑暗,下方隱约传来水流撞击岩石的轰鸣。弹幕瞬间刷过一片“简单粗暴!”“效率!”“摔得好!”偶尔夹杂著“不够艺术”的挑剔。他们的导播显然更注重直给的情绪衝击。
    b组(魔术师/导播,搭配新人编剧和执行)的目標是一个诈骗老人的神棍。场景选在一座破旧钟楼,目標正在装神弄鬼。画面充满戏剧性的光影和巧妙的镜头切换,將目標的滑稽和环境的阴森对比得淋漓尽致。弹幕大多是“魔术师出手了!”“这镜头语言绝了!”“坐等反转!”气氛更像在观看一部悬疑短片。
    c组,就是他们。陆隱將自己的主画面切入——第二区地表荒芜的夜景,镜头带著一种近乎学术探究般的冷静,缓缓推向那个不起眼的通风井。没有激昂音乐,只有放大的风声和远处变异生物的隱约嗥叫。这引来了一些弹幕:“c组开场这么闷?”“『编剧』这次走写实风?”“先看看,別急。”
    陆隱没理会,专注自己的节奏。当镜头切换到地下实验室走廊的偷拍画面时,弹幕开始变化:“有点东西,这偷窥视角带感。”“白大褂,搞神经技术的?题材新奇啊。”
    他按照工匠的剧本,稳步推进。冷却微漏、能源波动、目標“档案员”的敏锐与偏执……每一个技术细节的呈现,他都力求清晰而不冗长,用简洁的可视化图表和特写镜头传递信息。弹幕也隨之分化:
    “哇,这么硬核?模擬电路故障?”
    “看不懂,但感觉好专业的样子。”
    “目標是个技术宅啊,死在自己最懂的东西上?有点意思。”
    “用户『颅內漫游者』打赏了500信用点:题材加分!期待技术反噬的视觉化!”
    当代表核心阵列温度的那条曲线开始微妙地向上偏离预测模型时(那该死的、计划外的3%),陆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手上动作丝毫未停。
    他將这个偏差,用更醒目的红色高亮標出,同时切了一个镜头给“档案员”忽然凝重的侧脸特写。
    弹幕敏锐地捕捉到了变化:
    “温度超了!要出事!”
    “目標好像发现了?”
    “编剧这剧本行不行啊?別玩脱了!”
    “用户『故障艺术』打赏了1000信用点:我就喜欢这种精密仪器逐渐崩坏的美感!”
    另一边,a组的矿坑监工已经確认死亡,直播进入收尾,热度开始下滑。
    b组的钟楼神棍正被魔术师用精妙的镜头引导至一个布满陈年灰尘和脆弱齿轮的阁楼,悬念拉满,弹幕一片“高能预警”。
    陆隱无暇多顾。他全部的神经都绷在c组的画面上。
    电弧爆闪的瞬间,他切了三个不同角度的镜头,慢放、特写、全景,將那一剎那的科技失控暴力美学展现得淋漓尽致。
    刺耳的警报、冒烟的线缆、疯狂跳码的屏幕……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
    “来了来了!反噬!”
    “电得真爽!”
    “这特效(如果是特效的话)牛啊!”
    “用户『赛博菩萨』打赏了2000信用点:净化科技之恶!电子超度!”
    火焰窜起时,陆隱按照预案,插入了关於记忆篡改危害的简短、冷静的旁白和抽象数据图。
    与a组的直接暴力、b组的戏剧悬疑不同,c组呈现的是一种更冰冷、更贴近方舟居民认知中“科技滥用风险”的恐惧。弹幕內容也隨之变得复杂:
    “细思极恐,记忆都能改……”
    “这种技术確实不该流到废土。”
    “烧了好,乾乾净净。”
    “用户『旧世遗產监管员』打赏了5000信用点:专业、精准、具有警示意义。优秀的內容导向。”
    当“档案员”的身影被火焰吞没,实验室化为一片燃烧的废墟时,陆隱切断了主信號。
    他扫了一眼同台视图:a组已结束,b组的神棍正“意外”地被倒塌的旧钟楼齿轮结构卡住,在魔术师精心调度的、充满象徵意义的镜头下缓缓断气,弹幕一片“优雅,太优雅了!”的讚嘆。
    结算信息跳出,a-评级。意料之中,那3%的偏差还是影响了完美度。
    他关闭导播界面,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虚脱感袭来,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调出c组直播的完整回放,快进到弹幕最密集的时段。
    看著那些飞速滚动的文字,那些或兴奋、或恐惧、或冷静分析、或单纯打赏叫好的留言,一种强烈的荒诞感攫住了他。
    那些方舟屏幕后的“观眾”,他们在消费什么?是罪恶被惩戒的“正义”?是死亡奇观带来的刺激?
    是对废土苦难的遥远窥视所带来的优越感?还是像那个“颅內漫游者”和“故障艺术”一样,在欣赏某种扭曲的“技术美学”或“敘事艺术”?
    他和工匠、黑石,精心设计了一场技术灾难的死亡。观眾们为之付费、喝彩、分析。
    这简直像……像一场以人命为燃料、以伦理困境为噱头、以技术细节为卖点的盛大综艺节目。而他们,是这场节目的核心製作人员。
    他甚至有点怀念第一季单纯“惩恶”时那点幼稚的自我安慰。
    现在,连那点安慰都在观眾五花八门的弹幕解读和打赏理由中被解构得支离破碎。他们提供“內容”,观眾消费“体验”。仅此而已。
    加密频道里,工匠和黑石正在进行简短的技术復盘,聚焦那3%的偏差,討论可能是某个未被记录的设备谐振或材料疲劳突变。
    他们的声音平稳专业,仿佛刚才屏幕上燃烧的只是一个故障模型,而非活生生的人。
    陆隱没有加入討论。他静静地看著那些已经静止的、却依旧刺眼的弹幕记录。
    “优秀的內容导向”。
    呵。
    他將自己摔进椅子里,闭上眼。颅內似乎还在回放著电弧的蓝光、火焰的橙红、以及那些五顏六色、飞速掠过的弹幕文字。它们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片嗡嗡作响的、虚无的喧囂。
    在这喧囂中,他仿佛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一个精心搭建的、供人娱乐的恐怖剧场中央。
    而他和他的临时队友们,正在努力成为这个剧场里,最叫座的那一档“节目”的製作者。
    为了生存,为了妹妹,为了各自的目的。他们戴好面具,拿出专业,將死亡导演得越来越“好看”。
    只是,每当一场“颅內烟火”落幕,留给他的,除了积分和评价,就只有这片愈发震耳欲聋的虚无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