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光阴,恍若隔世。
当龙建国今日再次推开南锣鼓巷那扇熟悉的院门时。
京城已是隆冬。
铅灰色的天幕下,枯藤缠绕著老树,院子里铺著一层薄薄的积雪。
空气里没有了夏日的嘈杂,多了一份冬日的萧索。
以及一种陌生的,微妙的氛围。
他一眼就看到了中院的秦淮茹。
她没有在水池边搓洗衣物,而是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正飞快地纳著一双军鞋的鞋底。
在她脚边,还放著几件缝补得整整齐齐的军用棉衣。
一名同在轧钢厂的女工,正凑在她身边,討教著什么。
“淮茹姐,你看我这针脚行吗?”
“你这线得再吃点劲儿,针脚再密些。”
秦淮茹头也没抬,手指翻飞。
“你想想,这衣裳是要给雪地里趴著的战士穿的,多漏进一丝风,就可能要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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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多下一分功夫,前线的同志就少挨一分冻。”
她的腰杆挺得笔直,侧脸的线条在冬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认真。
说完,她才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看到站在月亮门下的龙建国,她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她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线头。
“龙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她的脸上带著笑,但那份笑意,不再是过去那种小心翼翼的討好。
多了一份平等的,甚至带著几分矜持的礼貌。
龙建国微微頷首,没有说话。
还没等他迈步,后院就传来了许大茂那標誌性的,公鸭嗓子般的嚷嚷声。
“我跟你们说,那可真是千钧一髮!”
“美帝的飞机,嗡嗡地就从咱们阵地上空掠过去,机关枪子弹打在地上,噗噗直冒烟!”
“换个人早趴下了!我许大茂眼皮都没眨一下,继续给咱们最可爱的战士们放《英雄儿女》!”
他正对著几个邻居唾沫横飞地吹嘘著,手里还比划著名开枪的姿势。
他身上穿著一件崭新的蓝色干部服,胸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红色的纪念章。
看到龙建国,他先是一顿,隨即扬起了下巴。
“哟,龙哥,你也回来了?”
“我听说您也去慰问了?
怎么样,是在安东(丹东)的后勤招待所,还是瀋阳的军属院啊?”
许大茂刻意提高了嗓门,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炫耀。
“那跟我们可不一样!我们放映队,那可是跟著部队上的。“
“最近的时候,离美国鬼子的炮弹坑就几十米!那才是真正的上过战场!”
在他看来,自己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而龙建国,最多也就是去后方安全的城市里转一圈,捐点钱,性质完全不同。
龙建国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这种无视,让许大茂准备好的一肚子“战场故事”,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院子里的气氛,因为龙建国的回归,变得有些古怪。
秦淮茹和许大茂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目光里,都有一种“先进分子”的默契。
他们觉得自己进步了。
一个是厂里重点表彰的拥军模范,缝纫小组的组长。
一个是上过前线、见过真章的放映员,宣传科的红人。
他们不再是过去那个需要仰望龙建国鼻息过活的小人物。
差距,似乎在缩小。
就在这时,贾张氏的咆哮声从后院传来。
“秦淮茹!你死在外面了!还不滚回来做饭,想饿死我老婆子吗!”
以往,秦淮茹会立刻唯唯诺诺地跑回去。
但这一次。
“知道了!”
秦淮茹清亮地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耐烦。
“我这儿正忙著给厂里赶活儿呢!”
“李副厂长说了,这个月咱们拥军小组的奖金和布票都翻倍。”
“你要是再嚷嚷,耽误了我的活儿,奖金扣了,这个冬天你连做新棉裤的布都別想要!”
秦淮茹清亮地回了一句,说完便不再理会,重新坐下,拿起了针线。
后院的咒骂声,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贾张氏似乎也没想到,一向任她拿捏的儿媳妇,居然敢顶嘴了。
中院的窗帘后面,两双眼睛,正偷偷地向外窥视。
刘海中和易中海,在看到龙建国身影的瞬间,便像受惊的兔子,猛地缩了回去。
上次的教训太过惨痛。
他们现在对这个年轻人,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龙建国將院子里眾人的神態变化,尽收眼底。
秦淮茹的自信。
许大茂的傲慢。
老傢伙们的畏惧。
他心中,甚至生不出一丝波澜,只觉得有些好笑。
井底之蛙,窥见了巴掌大的一片天,便以为自己看懂了整个苍穹。
他没有解释,也无需解释。
迈步,穿过中院,走向属於自己的那间正房。
“吱呀——”
房门被推开。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满室的寒意。
龙建国脱下满是风尘的大衣,隨手递给何雨柱。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桌前。
那副【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的题词,已经用最顶级的金丝楠木装裱起来,静静地靠在墙边。
他没有去看那副题词。
他只是站在窗前,目光穿过玻璃,落在了那个小小的四合院里。
许大茂还在吹嘘著自己如何与炮火擦肩而过。
秦淮茹正带著自己的“小组”,有条不紊地收拾著针线篮子。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著自己的“价值”与“进步”。
他忽然有些期待。
期待当那份来自jw的正式文件,和那枚代表著国家最高荣誉的勋章,被郑重地送到这个小院时……
许大茂脸上那点可怜的优越感,秦淮茹那份刚刚建立起的矜持,还有那些躲在窗帘后窥探的眼睛,会碎成什么样子。
那场面,想必会比戏台上的任何一齣戏,都更加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