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张啸林,正拥著新纳的七姨太酣睡。
当他听到龙建国的声音时,所有的睡意,瞬间蒸发。
“兄弟,你……”
他只来得及说出三个字。
“大哥,我的人,在法租界出事了。”
龙建国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张啸林耳廓一阵刺痛。
“我需要你的人,现在,立刻,马上。”
张啸林从床上弹坐起来,身边的姨太太被惊得一声尖叫。
他没有理会,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电话掛断。
张啸林赤著上身,走到床头,拿起了一只早已积灰的,龙头形状的铜铃。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摇动。
“叮铃铃——”
清脆,却又带著一股肃杀之气的铃声,穿透了深夜的寂静,传遍了整座张府。
这是海龙王的“龙头令”。
此令一响,等同於帮派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態。
上一次它响起,还是在三年前,为了和英租界的洪门爭夺码头控制权,那一战,血流成河。
沉睡的天津卫,在这一刻,被彻底惊醒。
英租界,一家通宵营业的赌场里,一个正在摇骰子的青皮管事,听到了街角传来的急促铃声。
他扔下骰盅,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龙头令!所有兄弟,抄傢伙!”
日租界,一家艺伎馆的包房內,几个正在饮酒作乐的帮派头目,听到了窗外隱约的铃声。
他们推开怀里的女人,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走!”
南市,无数间平房的灯光,接二连三地亮起。
利通码头,数以千计的脚夫,从他们那简陋的工棚里涌出。
他们扔掉了手里的窝头,放下了刚喝一半的劣酒。
从床底下,从墙角里,抽出了一柄柄磨得鋥亮的斧头,一根根灌了铅的铁棍。
没有喧譁,没有询问。
只有沉默而迅速的行动。
无数黑影从天津卫的各个角落涌出,脚步声匯成沉闷的雷鸣,朝著法租界的方向碾压过去。
法租界。
不到三十分钟。
这个一向以优雅、寧静著称的“国中之国”,被彻底包围。
每一个通往外界的路口,都被黑压压的人群和各式各样的车辆堵得水泄不通。
雪亮的斧刃,在路灯下反射著森然的光。
黑洞洞的土製火枪枪口,对准了租界內每一个敢於探头的巡捕。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火药与鲜血混合的紧张气息。
法租界巡捕房的总监,一个名叫乐高夫的法国人,躲在瞭望塔上,用望远镜看著外面的景象,双腿抖得像是在打摆子。
“上帝啊……这是……这是要造反吗?”
他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这不是帮派火拼,这是在攻城!
法国领事馆內,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电话铃声响个不停,每一个都是来自租界內惊慌失措的侨民。
法国领事杜邦,穿著睡衣,头髮凌乱,对著电话那头的巡捕房总监疯狂咆哮。
“问我?我他妈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
“给我顶住!请求驻军支援!”
就在这时,领事馆的大门外,响起了一个被扩音器放大了无数倍的,冰冷的声音。
“交出皮杨乐·杜邦,和林婉秋小姐。”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领事馆,也传到了杜邦领事的耳中。
杜邦猛地一愣。
皮杨乐?林婉秋?
他想起了白天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个不祥的预感,在他的心中升起。
他顾不上穿鞋,光著脚就衝上了二楼,一脚踹开了皮埃尔的房门。
房间里,他的宝贝儿子皮杨乐,正狞笑著,准备撕开一个被捆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东方女人的衣服。
那个女人,正是林婉秋!
“混帐!”
杜邦领事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似的嘶鸣,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衝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巴掌接著一巴掌,狠狠地扇在皮杨乐的脸上。
“啪!啪!啪!”
“你这个蠢货!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皮杨乐被打懵了,嘴角渗出了血丝。
“父亲,你……”
杜邦没有理他,他听到了外面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天亮之前,我看不到人。”
“我保证,法兰西的国旗,將从这片土地上,永远消失。”
杜邦浑身一颤。
他知道,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那个神秘的中国人,那个能让整个天津地上世界为之疯狂的男人,真的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胆量。
为了自己的官位,为了自己的性命,甚至为了法兰西在远东的顏面。
他必须妥协。
天边,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距离最后通牒的时间,只剩下最后几分钟。
“吱呀——”
法国领事馆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
杜邦领事亲自押著被绳子捆得像个粽子的皮杨乐,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两个侍女搀扶著刚刚被唤醒,依旧有些虚弱的林婉秋。
杜邦的脸上,再无半点领事的威严,只剩下卑微和恐惧。
他对著站在福特轿车前的那个身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龙先生,人……我给您带来了。”
林婉秋抬起头,越过人群,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依旧穿著那身黑色的西装,独自一人,站在万千手持武器的帮眾之前。
夜风吹动著他的衣角,他身后是黎明前的黑暗,身前是整个租界的灯火。
仿佛整个世界,都以他为中心。
就是这个男人,为了她,不惜与整个租界为敌。
就是这个男人,为她衝冠一怒,搅动了整座天津城。
在这一刻,林婉秋看著那个背影,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却浑然不觉。
龙建国没有看杜邦,也没有看那个如同死狗般的皮杨乐。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只落在林婉秋的身上。
他穿过人群,走到她的面前,脱下自己的外套,再次披在了她的肩上。
“没事了。”
他的声音,温暖而有力。
林婉秋再也控制不住,伸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冰凉的小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牢牢包裹。
龙建国扶著她,转身,面向那黑压压的人群。
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了两人紧握的手。
黑压压的人群没有发出一丝杂音,只是沉默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往夜色深处的通道。
龙建国带著林婉秋,一步步地,走进了那片属於他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