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
北平西郊,通往工厂的土路上,尘土飞扬。
几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野狗,咆哮著冲了过来。
紧隨其后的,是两辆满载著士兵的军用卡车。
“吱嘎——”
刺耳的剎车声,划破了工地的寧静。
车门猛地推开。
一个个身穿黑色劲装,腰间鼓鼓囊囊的特务,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们动作利落,眼神凶悍,迅速散开,控制了工厂门口的所有要道。
卡车上,两个小队的士兵也端著长枪,封锁了外围。
这阵仗,倒像是来打一场硬仗。
陈默最后一个下车。
他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军服,戴著白手套的双手负在身后,抬头看向工厂大门。
门口正上方,一条崭新的红色横幅,在晨风中咧咧作响。
“中美医疗合作项目实验基地”。
一行醒目的大字,映入他的眼帘。
陈默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他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拉虎皮做大旗?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也想糊弄他陈默?
可笑至极。
他甚至懒得再多看那横幅一眼,迈开步子,朝大门走去。
早已等候在此的阎埠贵,看到这副架势,两条腿肚子都在打颤。
但他牢记著龙建国的吩咐,强行挤出一脸諂媚的笑容,小跑著迎了上去。
“陈……陈上校,您来了!”
陈默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龙老板呢?”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不加掩饰的傲慢。
“让他出来,迎接我查抄他的工厂!”
“查抄”两个字,他咬得特別重。
阎埠贵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是贴了一层面具。
他一边擦著额头上的冷汗,一边为难地说道。
“陈上校,您误会了,误会了。”
“龙东家他……他正在里面陪同贵客,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贵客?”
陈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在这北平城里,还有什么客人,能比他保密局北平站的上校行动组长更贵?
他眼中的不屑,愈发浓重。
看来这个姓龙的,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我没时间跟他耗。”
陈默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大手一挥,对著身后的特务下达了命令。
“给我衝进去!”
“把那个姓龙的,从里面揪出来!”
“是!”
十几个如狼似虎的特务,齐声应喝,拔出腰间的手枪,就要往里闯。
阎埠贵嚇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想要阻拦,却被一个特务粗暴地推到了一边。
就在这时。
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厂区內传了出来。
“陈上校好大的官威。”
特务们的动作,齐齐一顿。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龙建国双手插在裤兜里,从一间厂房的阴影中,缓步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沉稳,神情淡然。
在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没有什么所谓的“贵客”。
陈默看到龙建国孤身一人出现,脸上的得意之色,再也无法掩饰。
他认定了,对方已经是黔驴技穷,只能出来硬著头皮面对自己。
陈默上前一步,站到龙建国面前。
他比龙建国矮了半个头,只能仰视著对方。
但这並不妨碍他用讥讽的语气说道。
“龙老板,总算捨得出来了?”
“你的贵客呢?”
他抬起手,轻蔑地指了指门口那条横幅,哈哈大笑起来。
“別告诉我,你的贵客就是这块破布吧?”
身后的特务们,也跟著发出一阵鬨笑。
整个工厂门口,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龙建国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时间。
“陈上校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贵客,马上就到。”
他抬起头,迎上陈默的目光,微笑说道。
“您是今天的第一批客人。”
“但不是最重要的一批。”
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陈默的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周围的鬨笑声,也戛然而止。
被戏耍了!
一股怒火,从陈默的心底直衝脑门。
他堂堂保密局上校,竟然被一个不入流的商人当眾羞辱!
“你找死!”
陈默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正要发作,下令將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当场拿下。
“呜——嗡嗡——”
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从土路的尽头传来。
那声音,强劲而有力,绝非普通轿车所能发出。
陈默的动作,下意识地停住了。
他皱著眉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路的尽头。
视线中,几个黑点正在飞速放大。
捲起的漫天尘土,像一条黄色的长龙。
是车队!
几辆插著星条旗的美式军用吉普车,以一种风驰电掣般的速度,蛮横地冲了过来。
它们无视了堵在路上的军统车辆,直接从旁边的土坡上碾过,卷著尘土,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直奔工厂大门。
为首的一辆吉普车,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陈默的面前。
车头上那面鲜艷的星条旗,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