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建国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看著追出来的阎埠贵,眼神里带著一丝询问。
阎埠贵脸上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然,又带著几分读书人的侷促。
“龙东家,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
“我……我这辈子没別的本事,就只会打算盘。”
“您往后產业大了,这帐目肯定繁杂,要不……就交给我来管吧?”
阎埠贵一口气把话说完,又急急补上一句。
“我不要工钱!”
龙建国並未立刻作答,目光落在阎埠贵身上,多了几分审度。
他確实需要一个信得过,又懂帐目的帐房。
阎埠贵这个人,平日里是爱算计,爱占些小便宜。
但这些都是小节,无伤大雅。
关键是,经过今日之事,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已然不同。
这份恩情,就是最好的韁绳。
忠诚,有了最基本的保障。
至於能力……
他想起了阎埠贵平日里在院中,为几分钱的菜价都能算计半天的精明。
这种人,或许天生就適合跟帐本打交道。
龙建国决定,要亲手称一称他的分量。
他看著阎埠贵,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从隨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这本子上,是他隨手记下的一些物资和资金流水。
记录的顺序很乱,甚至有几处故意写错的数字,外行一看就是笔糊涂帐。
“阎老师,既然你有这份心。”
龙建国將本子递了过去。
“这是我近来的一些进出,乱得很,我也没工夫理。”
“你帮我理一遍,看看最后是个什么结果。”
阎埠贵顿时明白,这是龙东家在考校自己。
他郑重地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了那个小本子。
“龙东家您放心,我一定给您算得明明白白!”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镜,快步走到屋里的八仙桌旁。
阎埠贵没有坐,只是俯身站著,翻开了本子。
只扫了一眼,他的眉头便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帐目,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进项与支出混记,名目不清,好几笔数字还有涂改的痕跡。
他没有多言,只知道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
“算盘。”
他头也不抬地吐出两个字。
阎东平立刻从里屋柜子里,捧出一个油光鋥亮的旧算盘。
那是阎埠贵吃饭的傢伙,一直寄放在他这。
阎埠贵接过算盘,稳稳放在桌上。
他整个人的气场,悄然发生了改变。
先前那点侷促和討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於本行的专注。
他的手指,在算珠上轻轻拂过。
下一刻。
“噼里啪啦!”
一串清脆急促的珠击声,在安静的屋子里骤然响起。
阎埠贵的目光,在帐本与算盘之间飞速切换。
加,减,乘,除……
屋里的人,全都看愣了。
他们只能看到阎埠贵的手指在木框间化作残影,根本分不清他如何拨动那些算珠。
唯有那阵令人眼花繚乱的声响,证明著他正在进行著高速的运算。
龙建国站在一旁静静看著,眼神里多了几分確信。
此人,可用。
那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持续了足有一刻钟,才戛然而止。
阎埠贵长舒一口气,按住了算盘。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草纸上写下最后一行数字。
“龙东家,算完了。”
他抬起头,神情间有了一丝属於手艺人的自得。
“总进项是此数,总出项是彼数,最后结余……”
他报出了一串精確的数字。
龙建国点点头,这结果与他心算的大致相符。
但这,只是开胃菜。
“帐目本身,可有问题?”龙建国追问。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指著本子上的几处標记。
“问题不小。”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您看此处,三月七號,记了一批西药入帐,但未註明药名、数量与单价,此为大忌。”
“还有此处,四月二號,有一笔五根小黄鱼的支出,只注了『人情』二字,帐目不清,日后恐生事端。”
“而问题最大的一笔,在这里。”
他指向一处涂改过的地方。
“这笔三百块大洋的进项,与前帐核对不上,数目有误,应当是您笔误,多记了一百块。”
他条理分明地指出了帐本上的几处关键错漏。
龙建国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他不仅算清了帐,更指出了其中的隱患,这份眼力,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帐房的范畴。
他看著阎埠贵,终於给出了评价。
“阎老师,你很好。”
仅仅五个字,让阎埠贵紧绷的身体鬆弛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一关,过了。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名下所有產业的总帐房。”
龙建国当场拍板。
“至於工钱,不能让你白做。”
“暂定每月二十块大洋,逢年过节,另有米麵粮油的分红。”
“日后產业做大了,你的薪俸和分红,只会更多。”
二十块大洋!
阎埠贵的心臟重重一跳。
他当小学教员,月薪不过十二块大洋。
龙东家一开口,便给他翻了近一倍。
更別提,还有分红!
“龙东家!这使不得!我说过不要工钱的!”
阎埠贵连连摆手,嘴上推辞,脸上的喜色却怎么也藏不住。
“我说行,就行。”龙建国的语气不容拒绝。
“这是规矩。”
“我们是东家与帐房,亲兄弟也得明算帐。”
他看著阎埠贵,神色认真了些。
“阎老师,我这里还有一套记帐的法子,你听听看。”
“以后,我们的帐得分两本。”
“一本为进项簿,一本为出项簿。”
“每月月底,需制一张总表。表之左侧,记下我们所有,如铺面、现银。表之右侧,记下我们所欠,及东家本金。”
他用最简练的语言,阐述著一种全新的复式记帐法。
阎埠贵初听时,还有些迷惑。
但他毕竟是跟算盘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对数字天生敏感。
听著听著,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龙东家所言之法,闻所未闻。
可细细一想,其中章法之严谨,逻辑之清晰,简直是神来之笔!
钱款来龙去脉,一目了然,杜绝了一切做假帐的可能。
而最后那张总表,更是能让东家对自己的家底了如指掌。
阎埠贵听得入了神,只觉得自己眼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这位龙东家,不仅手腕通天,脑中所学更是深不可测。
他对著龙建国,再次深深一躬。
“东家高才,阎某……受教了!”
这一刻,他彻底定下了心思,要死心塌地跟著这位东家。
他,阎埠贵,未来四合院里那个精於算计的三大爷,自此,成了龙建国的总帐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