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平稳行驶在北平城的中轴线上。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车身有轻微的起伏。
今日的紫禁城,气氛迥异往常。
神武门外,岗哨林立,每隔十步就有一名持枪的国民党宪兵。
他们表情肃杀,视线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空气里,有一种肃穆与紧张混合的气息。
太和殿广场,一场备受瞩目的交接仪式即將举行。
轿车在第一道关卡前停稳。
一名宪兵排长抬手,示意停车。
他身后,数名士兵已经拉起了拒马,枪口若有若无地指向这边。
“军事禁区,车辆禁行!”
宪兵排长的声音洪亮,带著不容商量的强硬。
开车的司机是老李派来的小刘,他紧握方向盘的手心已经渗出汗珠。
他从后视镜里,不安地看了一眼后座的龙建国。
龙建国面色平淡,降下了车窗。
他一言不发,仅是將那张硬牛皮纸卡片从车窗伸了出去。
宪兵排长带著不耐烦的神情,皱眉接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通行证上。
下一瞬,他的表情僵住了。
那份不耐烦被震惊和一丝惶恐所取代。
他的视线在卡片上快速扫过。
“北平军事调处执行部·特別通行证”。
后勤处的红色公章。
国民党代表的蓝色签章。
cpc代表的红色私章。
还有那两个他虽不认得,却能感受到其分量的中英文双重签名。
他的手腕颤动,几乎没能拿稳这张分量过重的卡片。
“啪!”
他身体猛然绷直,立正站好,用尽全力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长官!”
他双手捧著通行证,恭敬地递还给龙建国。
“卑职有眼不识泰山!请您恕罪!”
冷汗已经从他的额角冒出。
他很清楚,在这种场合持有这张通行证的人物,是他绝不能招惹的存在。
龙建国收回通行证,没有言语,只是轻轻頷首。
一个眼神,已足够。
宪兵排长立刻领会,他猛然转身,对身后的士兵吼道。
“都愣著干什么!”
“快!把拒马挪开!”
几名士兵慌忙將路障撤到一旁,给黑色轿车清出一条通道。
排长再次向车窗里的龙建国敬礼,直到轿车平稳驶入神武门,他才敢放下手臂,吐出一口长气。
轿车驶入了宫城。
沿途的岗哨,看见这辆通行无阻的黑色轿车,都投来不解的目光。
“龙先生……这证件……简直是……”
司机小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飘。
他身为组织里的老同志,也从未见过这等场面。
在这座被国民党军队严控的皇城內,他们的座驾竟能畅行无阻。
“专心开车。”
龙建国回应平淡。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红墙黄瓦上。
八年时光,这座古老的宫殿,终於要回到它原主人的手中。
轿车並未驶向太和门前人头攒动的观礼区。
那里已聚集了中外记者与各方势力的代表。
龙建国在內金水桥附近,让小刘停了车。
“你在这里等我。”
“是,龙顾问。”
小刘恭敬回应。
龙建国推开车门下车。
他穿著一身合身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笔挺,皮鞋擦得鋥亮。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双手插进西裤口袋。
他没有走向人群,反而迈开脚步,从容地朝著东侧一排僻静的偏殿走去。
那里光线偏暗,人跡罕至,只有巡逻的卫兵偶尔经过。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神態自若。
像一个对仪式兴致缺缺,只想隨意走走的富商。
当他拐过一座假山,身影没入无人注视的角落后。
他整个人的气息陡然一变。
原本从容的步伐,变得毫无声息。
他的身体微微下沉,脊背的线条却拉伸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整个人,仿佛已和这片宫殿群的光影融为一体。
脚步落在枯叶上,不发出一丝声响。
身体的轮廓,恰好被红墙与殿角投下的阴影完美遮盖。
前方,一队三人巡逻小队从月亮门后走出。
皮靴踏地的声音清晰传来。
龙建国身形一顿,整个人贴在一根巨大的廊柱后,呼吸变得绵长微弱。
巡逻队从他不到五米远的地方经过,三人低声交谈,並未对这片阴影多加留意。
等他们走远。
龙建国从阴影中滑出,毫无停顿,目標明確地来到一座三层阁楼下。
这座阁楼平日紧锁,不对外开放,门窗上积著一层薄灰。
这里是东侧区域的制高点之一。
龙建国抬头看了眼阁楼的飞檐。
他左右扫视,確认四下无人。
下一刻,他后退两步,隨即发力前冲。
脚尖在墙壁的砖缝上借力一点,身体便腾空而起。
他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了二楼窗沿下的雕花。
手臂肌肉绷紧,整个身体灵巧地向上翻去。
全部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多余的声响。
他落在二楼的屋檐上,身形轻盈。
接著,他手脚並用,沿著外墙的樑柱与装饰,无声地攀上了阁楼顶层。
他推开一扇虚掩的木窗,闪身而入。
阁楼內空空荡荡,只有木头与灰尘混合的气味。
他直接走到正对太和殿广场的那扇窗户前。
从这里望出去。
视野豁然开朗。
宏伟的太和殿广场,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广场上,三军仪仗队列队完毕,军容整齐。
汉白玉御道两侧,站满了国民政府的要员与美方的军事顾问。
远处的平台上,记者们的相机闪光灯不时亮起,试图捕捉歷史性的画面。
这个位置,居高临下,视野无双。
从这里,他能將仪式上关键人物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也能清晰地分辨出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
同时,他藏身阁楼的阴影內,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这里,便是最理想的签到地点。
龙建国调整呼吸,让心跳恢復平稳。
他靠在窗边的立柱旁,视线平静地投向广场中央那座即將成为歷史焦点的石台。
万事俱备。
他安静地等待。
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