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需要一些真正能压箱底的硬通货。
不是黄金,而是文化。
是那些在未来能代表一个国家底蕴的古董珍玩。
他需要一个在北平城里消息灵通,且信得过的人。
聋老太,无疑是最佳人选。
龙建国转身,走向中院聋老太的屋子。
聋老太正指挥著几个租户,用木板顶死院门,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
看到龙建国走来,她立刻迎了上去。
“建国,都按你说的办了。”
“没人敢出去。”
龙建国点点头,將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老太太,想不想再挣一笔大的?”
聋老太的眼睛亮了。
“您吩咐!”
“帮我打听一下。”
龙建国语气平淡。
“城里最近有哪些大户人家,急著出手家里的老物件。”
“字画、瓷器、玉器,都可以。”
“我想给这院子添点东西。”
聋老太是人精,立刻领会了其中深意。
兵荒马乱的,黄金能保命,房子和这些老物件可都是拖累。
“您放心!”
“这北平城里,三教九流我老婆子都有些门路!”
“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她拍著胸脯打包票。
龙建国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她手里。
“这是定金。”
“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聋老太攥著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老太太的能量,比龙建国想像的还要大。
只用了半天,她就带回一个確切的消息。
前清一个破落王爷的后代,人称金二爷,正准备变卖家產,逃往天津。
“听说他手里有一批好东西,都是当年从宫里带出来的!”
聋老太说得眉飞色舞。
“只是那人眼高於顶,寻常买家他还瞧不上。”
龙建国心里有了计较。
眼高於顶?
他最擅长对付这种人。
第二天,龙建国换上一身普通的细布长衫,在一处幽静的胡同里,见到了这位金二爷。
宅子看得出曾经的气派,但门漆剥落,石狮子也缺了个角。
一个穿著长衫,面色蜡黄,下巴却抬得老高的中年男人,斜睨著龙建国。
“你,就是买家?”
他上下打量著龙建国,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瞧著也不像什么有钱的主儿。”
“我可告诉你,我这些都是宝贝,不是几块大洋就能打发的。”
龙建国懒得与他废话,將隨身的小木箱往石桌上一放。
“啪嗒”一声,箱盖打开。
油纸包裹的几根条状物,並未引起金二爷的注意。
“什么玩意儿?”
直到金二爷不耐烦地撕开其中一根的油纸。
一抹晃眼的金黄,让他的动作瞬间凝固。
他死死盯著那露出的金条一角,呼吸都停了。
他发疯似的撕开所有油纸,五根金条的色泽,灼痛了他的眼睛。
金二爷的眼睛红了。
他那高傲的头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了下来。
脸上的轻蔑,被一种近乎諂媚的狂热所取代。
“爷!”
“哎哟喂,您就是我的亲爷!”
他一把抱住龙建国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您里面请!快里面请!”
“我给您看我的大宝贝!”
態度转变之快,让人咋舌。
龙建国被他拉进了內院的书房。
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金二爷献宝似的,从一个暗格里捧出几个蒙著灰尘的锦盒和画轴。
“爷,您瞧!”
“唐伯虎的《秋风紈扇图》!”
“康熙官窑的五彩十二月花卉纹杯!”
“还有这块,上好的田黄石印章!”
金二爷一边介绍,一边偷偷观察著龙建国的表情。
龙建国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他认得这些东西,更清楚它们在另一个时代的惊人价值。
而现在,这些承载著文明印记的国宝,竟被如此轻贱地对待。
他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隨意地点了点头。
“东西还行。”
“开个价。”
金二爷搓著手,脸上全是諂笑。
“爷,您看……这五根金条?”
他试探著问。
龙建国看穿了他的贪婪与底线。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根。”
“不能再多。”
金二爷的脸色变了又变,挣扎了片刻。
最终,对逃命的渴望战胜了贪婪。
“成!”
“三根就三根!”
他咬牙应下。
龙建国將三根金条推了过去。
金二爷一把抢过,像是抱著自己的命根子。
龙建国则慢条斯理地將那些字画、瓷器,小心搬进自己带来的大木箱里。
当然,这只是一个幌子。
在金二爷看不见的角度,所有宝贝都凭空消失,被他收进了那处隱秘空间。
交易完成。
龙建国抱著空箱子,走出了胡同。
此刻的北平街头,远比昨日更加混乱。
欢庆的人潮已经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狂欢”。
一队穿著国民政府军服的军官,正堵在一家绸缎庄门口。
“老板,你这家店有问题啊!”
“我们怀疑你通日!”
为首的军官用枪托敲著柜檯,满脸横肉。
“现在,我们代表政府,接收了!”
店老板跪在地上,哭著磕头。
“长官,冤枉啊!我可是良民啊!”
“滚!”
军官一脚將他踹开,大手一挥。
“搬!都给我搬空!”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衝进店里,將一匹匹上好的绸缎往外扔。
周围的百姓敢怒不敢言,纷纷躲避。
龙建国眉头微蹙,闪身躲进一个街角。
混乱中,一道身影却格外醒目。
不远处,一个穿著蓝布学生装的女孩,正静静地站著。
她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梳著两条麻花辫,面容清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气质。
在这片混乱与贪婪之中,她像一株独立的寒梅,眼神清冷,没有丝毫慌乱。
她的手里还拿著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正快速记录著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龙建国的注视。
女孩抬起头,看了过来。
她的目光,清澈而锐利。
当看到龙建国时,她微微一怔。
眼前这个男人,穿著普通,身姿却挺拔如松。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暴行在不远处上演,周围的人或愤怒,或惊恐。
而他,却像站在事外,静静地看著,不见波澜。
这种沉稳格格不入,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女孩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龙建国也记住了这张脸。
在这骯脏的乱世里,这样乾净的眼睛,不多见了。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看,转身融入了人群。
只是,那道清冷的身影,却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有种预感。
他们还会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