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东西……”
张文渊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却被王砚明伸手拦住。
李俊靠在墙边,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同样微微眯起。
王砚明往前走了一步,朝胡屠户拱了拱手。
说道:
“学生王砚明,见过胡老丈。”
“今日冒昧叨扰,实在多有得罪。”
胡屠户愣了一下。
瞬间认出了王砚明,院案首,连中三元的小郎君,在府城名头大得很。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哦,王……王相公也在啊。”
“范兄在府学读书,家里的事顾不上,胡老丈多担待。”
王砚明开口说道:
“欠钱的事,范兄自会处理。”
“若范兄財力不足,学生一肩担之。”
“都是自家人,何必这样不留情面?老丈以为呢?”
“这……”
胡屠户的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敢接话。
当即,他转头瞪了范子美一眼,嗓门又提上来了,说道:
“没出息的东西,看在王相公的份上,这次我就且先饶了你,再敢让我女儿饿著,休怪老夫不讲情面。”
“岳父大人放心,小婿现在有钱了,肯定不会再让吾妻饿著。”
范子美说完,將之前拿出来的那些银子,一五一十地码在桌上。
银子在昏暗的屋里发著光,把胡屠户的目光牢牢钉在上面。
“这是欠你的肉钱米钱,一共十两银子,今日一併还清。”
“另外,再称五斤上好的肥肉,打两壶酒。”
“剩下的银子,不用找了。”
说著,他拿出一个十两的银锭,一个五两的,直接递给了胡屠户。
“你,你这穷酸哪来这许多钱?”
“莫不是干了什么打家劫舍的生意?!”
胡屠户看见桌上那堆银子,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嘴巴张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伸手想去拿,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在油晃晃的裤腿上蹭了两下,又伸出去。
“岳父大人说笑了,小婿怎有那胆子。”
范子美笑笑,把廩生文书推过去,道:
“我记得岳父大人也囫圇认得几个字,且看看这个?”
胡屠户拿起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识字不多,但,廩生两个字却是认得的。
“廩,廩生?”
“你升了廩生了?!”
胡屠户惊讶的说道。
“不错。”
“小婿这次岁考,托学政大人抬举,得了个二等,现在已是候补廩生了。”
“只等府学有了廩缺,立马就能补上。”
范子美把文书收回来,折好,塞进袖子里,道:
“而且,小婿之前和砚明兄弟在城外杀敌,合力擒杀了三个贼人,还得了圣旨嘉奖,朝廷也赏了忠义生员匾额,有银子五十两,绸缎十匹,在府学放著,过几日拿回来。”
此话一出。
胡屠户的脸像变戏法一样,从青到白,从白到红,又从红变成了笑。
那笑容堆在脸上,褶子一层叠一层,把眼睛都快挤没了。
“我,我早就说过我这女婿有出息!”
“不声不响,做的好大的事业!害!”
话落,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震得屋樑上的灰都往下掉,道:
“你们看看!廩生!廩生啊!”
“真真是不简单!”
隨后,他又转向范母,嗓门更大了几分,继续道:
“亲家母!”
“你养的好儿子!”
“老汉我当初把闺女嫁给他,就是看准了这孩子有出息!”
“他们还说我瞎了眼,现在看看,谁瞎了眼?”
范母擦了擦眼角,没接话。
胡屠户又转向范妻,脸上堆满了笑。
“闺女,你命好!”
“嫁了个廩生老爷!”
“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可別忘了你爹我啊!”
说著,他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锭银子,咽了口唾沫,大手一挥道:
“今日我做个主,肉不要钱!就当贺礼了!”
“我这就去街上买鸡买酒,回来给你庆贺!”
“不必……”
“別不必!”
“就这般定了!”
不等范子美说完,胡屠户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好险手撑住门框才没摔倒。
他稳住身子,回头朝范子美说道:
“好女婿!你且等著!”
“岳父我去去就回!”
话音没落,人已经在巷子里了。
脚步声啪啪啪的,比来的时候快了好几倍。
张文渊憋了半天,终於笑出声来。
他凑到李俊耳边,说道:
“范兄这老丈人,倒真是个现世报。”
李俊没接话,转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小点声。
胡屠户回来得比他说的还快。
不多时。
就左手提著两只鸡,右手拎著一坛酒,腋下夹著一包熟食,嘴里还叼著杆旱菸,一进门就喊开了。
“来了来了!”
“鸡是现杀的,酒是十年的,熟食是街上老刘家的,味道包你们满意!”
见状。
范妻立马张罗著做饭,范母也起来帮忙。
年纪稍大的女儿烧火,稍小的女儿在旁边帮忙递柴。
灶台里的火光映在她们脸上,把蜡黄的皮肤照出了一点血色……
……
直到下午时分。
终於整治出来了一桌饭食。
菜不多,但丰盛。
一盆燉鸡,一盘红烧肉,一碟花生米,一盘拌黄瓜,还有一大碗蛋花汤。
油星子在汤麵上漂著,亮晶晶的。
几个人围坐在桌前。
胡屠户抢著给每个人倒酒,倒到王砚明时,手都在发颤。
“王相公,您可是咱们淮安府的文曲星!”
“我家女婿跟著您,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以后多多担待,照顾一下我那不成器的女婿!”
“小老儿在这里多谢了!”
“胡老丈言重了,范兄学问深厚,应该是学生向他多请教才是。”
王砚明接过酒,笑了笑,端起来敬了胡屠户和范子美一杯。
“范兄,苦尽甘来。”
“这杯酒,敬你。”
“砚明兄弟,这,这么使得……”
范子美端著酒杯,手都在抖。
看了看王砚明,看了看张文渊、李俊,又看了看屋里忙活的老母亲、妻子和女儿。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酒一口闷了。
“老夫这辈子能认识你们这些同窗好友,值了。”
张文渊举起杯子,嘿嘿笑道:
“值了值了!”
“来来来,都喝!”
几杯酒下肚,胡屠户的话更多了。
他拉著范子美的手不放,说以后每天送肉来,收个本钱就行,还说范家的事就是他的事,又说他早就看出这个女婿不一般,生来就是个做大官的料。
范子美听著,不点头也不摇头,嘴角掛著一丝苦笑。
吃饱喝足,天色已暗。
王砚明站起来,说道:
“范兄,时辰不早了,那我们就先回府学了。”
“你陪家里人多说说话。”
“好。”
“老夫送送你们。”
隨后,范子美送他们到巷口。
这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窄窄的巷子里,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范子美站在门口,整了整衣冠,深深作了一揖。
腰弯得很深,头低下去,几乎碰到膝盖,苍声道:
“子美,谢过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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