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厂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松木门被狠狠关上。
带路的刘秘书那一脸的嫌弃怎么也藏不住。他掏出手绢捂了捂那实际上根本没闻到的灰尘,然后指著门口那一块只有巴掌大的地砖,语气生硬得跟审问犯人似的:
“在那儿站好了!厂长正在里面批阅重要文件,没空搭理你。”
“懂点规矩,別乱动,別乱看。这屋里的东西,碰坏哪怕一个茶杯盖子,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说完,刘秘书都不带正眼瞧陈宇的,转身走到墙角属於他的小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张《工人日报》挡住脸,直接把陈宇当成了空气。
这就叫“熬鹰”。
是官场上对付刺头、或者是下面来闹事的人最惯用的手段。
先把人带到一个封闭、威严、且有些压抑的空间里,也不打你,也不骂你,就是不理你。
在那死一般的寂静中,让你的焦虑、恐惧一点点发酵。等到你站得腿发软、心里发毛、那股子闹事的劲头全泄光了,领导再出来,那是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屋里確实静。
只有墙上那座老式的大摆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咔噠、咔噠”声。
陈宇站在门口,身上那件军大衣散发著一股这几天积攒下来的酸餿、血腥和泥土味,在这间充满了墨香和茶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低著头站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刘秘书翻报纸的声音很响,但他始终没抬头看一眼陈宇。里间那扇通往杨大民真正办公区的门,也一直紧闭著,没有丝毫动静。
其实杨大民就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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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端著茶,透过门缝的一点点缝隙,冷眼观察著外面的动静。
他在等。
等这个农村小子的心理防线崩溃。
当掛钟的指针颤巍巍地走完了一整圈,分针再次指向顶端的时候。
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了。
杨大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差不多了。”
他心里盘算著:这时候,那个浑身是伤的小子,估计早就站不住了,腿肚子该转筋了,心里该慌神了。这时候出去威嚇一番,再加上点甜枣,保管让他干嘛他干嘛。
杨大民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並没有褶皱的中山装衣领,端起那种居高临下的威严架势,伸手拉开了里间的门。
“咳咳。”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迈著四方步走了出来,准备迎接那个瑟瑟发抖的盲流的求饶。
然而。
当他的目光扫向门口那块地砖时,却愣住了。
空的。
人呢?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阵轻微的、却极具讽刺意味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呼……嗤……”
那是……打呼嚕的声音?
杨大民难以置信地猛转过头,视线看向了办公室待客区。
那是一套他专门用来接待上级领导、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黑色进口真皮大沙发。
此刻。
那张他平时连灰尘都不让落的沙发上,正陷著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陈宇。
这小子不仅没站著,他甚至连坐都不是好好坐,简直就是在大字型地“瘫”在上面!
他把那双沾满了红星四合院冻土、黑煤灰、烂泥,甚至可能还有早晨踩到狗屎的破棉鞋,毫无顾忌、大咧咧地架在了那张擦得鋥明瓦亮的红木茶几上。
鞋底的烂泥干了,一动弹,“哗啦哗啦”往下掉渣子,落得茶几和地毯上全是灰。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脏得看不出顏色的军大衣,把那个充满头油味的脑袋,深深地埋进了柔软的真皮靠背里,还愜意地蹭了蹭,那是真把这儿当自家炕头了。
嘴角甚至还流出了一丝晶莹的哈喇子,正滴在那昂贵的皮面上。
“呼……”
又是一声悠长的呼嚕。
睡著了。
这小子居然在这个掌握著万人大厂生杀大权的厂长办公室里,在他被故意晾了一个小时来“熬鹰”的关头,舒舒服服、心安理得地睡著了!
杨大民只觉得一股血直衝天灵盖,气得眼前一黑。
这是什么?
这是对他这个厂长权威的极度蔑视!
这是把他的脸面放在地上踩!还是用那双沾满狗屎的鞋踩!
旁边的刘秘书这时候也才反应过来,刚才他看报纸看入迷了,加上陈宇动作轻,根本没发现这小子什么时候躥到沙发上去的。
“你!你在干什么?!”
刘秘书一看杨厂长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嚇得魂飞魄散,扔了报纸就衝过去,尖叫声都破了音:
“谁让你坐那儿的?!”
“那是你能坐的地方吗?那是给领导坐的!”
“你看看你那身泥!你那双破鞋!你把沙发弄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这这一块皮!给我起来!”
他伸手就要去拽陈宇的衣领。
被吵醒的陈宇,並没有惊慌失措地跳起来求饶。
他只是懒洋洋地睁开了一只眼,那只眼睛肿著,却是半眯著,透著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和赖皮。
“吵什么吵……”
陈宇哼唧了一声,身子非但没起来,反而还在那真皮沙发上又蹭了蹭,像只在大石头上蹭痒痒的赖皮狗:
“领导……我也不想坐啊……”
“这不……刚才站了一个钟头吗?”
“我这早饭没吃饱,昨晚被你们厂的八级工打得浑身是伤,又在冷风里吹了半天,实在是站不住了,脑袋晕,可能是脑震盪发作了……”
陈宇指了指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一脸的无辜加委屈:
“您不是晾了我一个小时没空理我吗?我看这椅子閒著也是閒著,就借个光躺会儿。”
“杨厂长,您是领导,又是长辈,总不能看著烈士家属晕倒在地上没人管吧?”
“这沙发……挺软乎,比我那连床都没有的家强多了……真不错。”
“放肆!!!”
杨大民终於忍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血管都要爆了。
“哐”的一声。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泥点子都跳了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啊?!”
“这是红星轧钢厂的行政中心!是国家机关的办公场所!”
“不是你农村的猪圈!也不是你撒野的炕头!”
杨大民指著陈宇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
“本来还想跟你好好谈谈!给你留点脸面!”
“现在看来,你就是个无可救药的泼皮!无赖!烂泥扶不上墙!”
“给我滚起来!”
“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