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赵石所料,在九月出头,批文就下来了。
这一天,孙德厚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处理救灾调用的物资的善后事宜。
秘书小刘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袋,表情很激动:“孙总,批了!银行批了!”
孙德厚打开纸袋,抽出文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確认是国务院的红头文件,確认批了红星开发银行四个字。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小刘站在旁边,试探著说:“孙总,要不要给赵书记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孙德厚摇摇头:“先不用。他知道了。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小刘点点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孙德厚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乌云渐退,露出一小片蓝天。
他想了想,拿起电话,又放下了。
有些话不用嘴说,赵石心里有数。
过了几天,赵石在中南海的办公室里,接到了孙德厚的电话。
“老领导,我收到银行的批文了。”
赵石嗯了一声,语气平静:“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赵石知道孙德厚在等他说话,便问道:“老孙,这次救灾,你们总共送了多少物资?”
孙德厚说:“具体数字还没统计完,大概价值四五千万元。李主任估了一下,可能还不止。还有一些是临时从周边省市採买的,帐目还没拢齐。”
赵石嗯了一声,说:“花了不少钱。”
孙德厚说:“花了。但是值。老领导,说实话,这次银行能批得这么快,除了您的面子、领导的信任,也跟红星在抗洪救灾中的表现很有关係。我听说有人在会议上提了一句,说『红星集团是负责任的国有企业』。就这一句话,顶得过我们跑断腿去各个部委找人盖章。”
赵石沉默了一下,说:“老孙,你记住,钱可以再挣,但人心买不回来。这次红星在灾区做的事情,老百姓记在心里,领导们看在眼里,这比什么都重要。这次做的很好!但是要保持下去,作为集团的企业文化,传承下去!”
孙德厚说:“老领导,我明白。”
赵石又说:“救灾结束了,重建还没完。你跟下面的人说,该修的修、该建的建,不要虎头蛇尾。红星的人撤回来之前,要把活干完、干好,不留烂尾。”
孙德厚说:“老领导,您放心。我盯著。”
掛了电话,赵石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院子。
秦淮茹蹲在菜地里拔草,韭菜已经割了好几茬,新长出来的叶子嫩绿嫩绿,在夕阳的余暉里闪著光。
她干得很认真,额头上沁著细密的汗珠,头也不抬。
她一辈子都是这样,不管是在四合院的家门口种菜,还是在南长街的院子里干活,都一样认真,一样不嫌累。
赵石看著她的背影,想起灾区那些失去家园的人,想起那些在泥水里扛著箱子的红星员工,想起那些在堤坝上扛沙袋的解放军战士。
他们都是普通人,但在关键的时候,他们都做了不普通的事。
窗外,天边还有最后一抹霞光,映在石榴树上,把那些还没熟透的果子照得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赵石站了很久,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继续看文件。
……
雪是腊月二十三那天开始下的。
开始只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撒盐。
到了傍晚,雪粒变成了雪片,纷纷扬扬地从灰濛濛的天空飘落下来。
南长街院里的老槐树最先白了头,接著是屋檐、墙头、石阶,一层一层地往上铺。
秦淮茹站在厨房门口往外看,说了一句“这雪怕是要下到年根儿”,转身又去揉她的麵团了。
腊月二十四,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气温比下雪时还低了几度,屋檐下掛起了冰凌,一排一排的,像水晶帘子。
王秀兰坐在屋里的火炉旁边,腿上盖著一条薄毯子,手里拿著一件织了大半的毛衣,竹针上下翻飞。
老太太都快九十了,眼神还行,就是手有点抖,织出来的针脚不如从前匀称,但她不肯歇著,说閒著也是閒著。
赵石在院子里打太极拳。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脚上蹬著棉鞋,站在院子当中那块刚扫出来的空地上,缓缓地推手、转身、抬腿打著太极拳。动作不快,但很稳,一招一式都带著劲儿。
至於现在外面很流行玩意儿,他是不敢碰的!
雪后的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他觉得浑身通透。
“今年的冬天怎么感觉有点冷?天气预报不是说今年是个难得的暖冬嘛?”赵石一边打著拳一边嘀咕,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屋檐下的秦淮茹正透过敞开的房门在跟王秀兰聊天,闻言笑了:“你也不看看你这是什么天气?雪后能不冷吗?地上这雪还没化呢。”
赵石被自己的话逗笑了,收了势,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是哈,我糊涂了。雪融化要吸热,这温度肯定得降一些。”
王秀兰放下手里的毛衣,皱起眉头,声音不大但很严厉:“你不知道自己现在几岁了吗?感觉到冷还不赶紧回来烤烤火?別等下在雪地里出了汗,那风一吹最容易著凉。你当自己还是小伙子呢?”
赵石笑道:“好好,这就回来。”
快步走回屋內,在母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火炉里的蜂窝煤烧得正旺,炉壁上烤著几个红薯,散发出甜丝丝的香气。
他伸出双手在炉边烤著,手背上的皮肤已经皱了,青筋凸起,跟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皮似的。
王秀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背,嘴里念叨:“手这么凉,也不知道多穿一件。那件羊绒背心呢?我给你织的那件,你怎么不穿上?”
赵石说:“穿了穿了,在里面呢。”
王秀兰不信,非要他解开外套看看。
赵石无奈,解开棉袄的扣子,露出里面的深蓝色羊绒背心。
王秀兰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毛衣,继续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