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鬱闷的心情一直延续到了第二日。
恰逢陆成洲在朝堂上匯报政务,条理分明、言辞沉稳,换做平日,裴云錚虽不会刻意夸讚,也会頷首认可。
可今日她却一改常態,不等他说完,便接连开口,言辞犀利,句句直指细节疏漏,连著懟了好几句。
她本就口才出眾,心思縝密,平日里多是温和持重,极少这般锋芒毕露,更鲜少针对同僚这般咄咄逼人。
此刻这般不留情面,连朝堂上的一眾官员都暗自诧异,纷纷侧目。
谁都知道,陆成洲是陆相之子,性子端方却也自有风骨,若有人无端针对,他从不会忍气吞声,必会据理力爭。
可今日,面对裴云錚的接连发难,他竟只是垂手而立,静静听著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更没有半分慍色,乖顺得反常。
眾人心中愈发惊疑,暗自揣测:
这大舅哥和妹夫,难不成是生出了嫌隙?
看裴云錚这態度,分明是带著火气。
可陆成洲这般隱忍退让,全然不似平日作风,难不成真是看在大舅哥的身份上,才一味迁就?
下了朝萧景珩瞧著她耷拉著眉眼,满脸郁色便柔声询问:“怎么了?瞧著心情不大好,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云錚便把缘由简单说了说,语气里还带著几分不满:“她才刚成年,还是个孩子呢,哪能这么早生孩子,身子哪里吃得消。”
萧景珩听著眼眸轻轻闪烁,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开解:“这不是挺好的么?你妹妹如愿怀上孩子,更何况第一个孩子还隨裴姓,裴家也算有后了,是大喜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裴云錚抿了抿唇,依旧皱著眉,“可她年纪是真的小。”
“在这世上,她这个年纪生孩子,已经算迟的了,旁人这般大,孩子都能满地跑了。”萧景珩轻声道。
裴云錚闻言一噎,竟无言以对,是啊,在这个时代,女子十五六岁成婚生子是常事,菁菁成年才嫁本就不算早,怀孩子更是情理之中。
她想了想,终究是把心里的气憋了回去,没再继续揪著这事不放,打算待会儿回去后送些温和的滋补品去陆府,又亲自画起了图纸,要给妹妹的孩子做一张结实的婴儿床,还有轻便的学步车。
她在工部待久了,身边有的是手艺精湛的工匠,只需画出图纸,工匠们便能很快做出来。
画著图纸时,她忽然心头一动。
这般实用的孩童物件,想来有钱人家的孩子定是也紧缺的,说不定还能成个赚钱的路子。
她满心琢磨著这些,半点没察觉,身旁的萧景珩看著她的背影,眼底翻涌著浓厚的担忧,眉心紧紧蹙著。
张氏的事情,到底该不该告诉她?
说,怕她骤然得知真相,难以接受,伤心伤身。
不说,这般瞒著她,终究是骗了她,他心里难安,更怕日后她知晓了,会怨他。
他还在这般纠结犹豫著,没来得及做出决定,裴云錚便已然察觉了端倪。
这日裴云錚下朝回府,刚进大门,便觉得府里的气氛不对劲,下人们脚步匆匆,神色都带著几分慌乱,平日里热闹的院子,竟静悄悄的。
沈兰心瞧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脸上浮现出一抹很不自然的笑:“恆之,娘今日忽然有些不舒服,已经回房歇著了,太医也来过了。”
“哪里不舒服?严重吗?我去看看。”裴云錚心头一紧,脚步都快了几分,直奔张氏的院落而去,刚走入张氏的房间,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娘的房间里,怎么会有血腥味?
裴云錚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心头的不安越发浓重,快步掀帘进门,便见张氏躺在床上,闭著眼似是睡著了,外公外婆、舅舅舅母,还有表哥都守在屋里,一个个神色凝重。
眾人瞧见她进来,皆是一愣,隨即勉强挤出笑容,只是那笑容僵硬得很,半点笑意都没达眼底。
“云錚回来了。”外婆率先开口,语气故作轻鬆,“你娘没什么事,就是老毛病犯了,有点累,歇会儿就好。”
“是啊,没大碍,开了药,吃了便好了。”外公也跟著点头,附和著外婆的话。
张氏睡得沉,裴云錚也不好上前打搅,只站在床边看了片刻,见娘亲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也没半点血色,心头的疑团更重,却终究是没多说什么,转身退了出去。
只是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她的脸色已然阴沉沉的,周身的寒气几乎要溢出来。
方才那股血腥味,还有家人刻意的遮掩,哪里是没大碍的模样?他们都在骗她。
她没有回自己的院落,转身便吩咐备车,直奔皇宫而去,心头的慌乱与不安,几乎要將她吞噬。
萧景珩接到內侍稟报,说裴云錚深夜求见,满脸诧异,却还是立刻让人传见。
殿门被推开,裴云錚快步走了进来,衣服头髮微乱,脸色苍白,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全然不见,她快步走到萧景珩面前,声音带著几分颤抖与惶恐,目光紧紧盯著他,一字一句地问:“皇上,我娘的身体,真的没有问题吗?”
这话一出,萧景珩便知,这件事再也瞒不住了。
他看著裴云錚眼底的惶恐与强撑,心像被攥紧一般,终是沉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又残忍:
“是,我必须告诉你实话。你娘的病,已是绝症,恐怕时日无多了。”
裴云錚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冰冷的话语硬生生从脑海里甩出去,可那声音却像钉在脑中,反覆迴响,挥之不去。她拼命摇头,后退半步声音发颤,带著近乎绝望的抗拒:“不……不是的,不可能是这样的。府里有四位大夫,还有你派去的太医,日日请脉、时时调理,怎么会……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她怎么信,又怎么敢信?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这位温柔待她的娘亲。
从前是温婉端庄的女子,后来经歷家仇劫难,变了许多,她还是自己记忆里那个温柔的母亲,她的亲人。
她怎么会忽然就要离开?
这样的事,让她怎么接受?
萧景珩见她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几近停滯,整个人都处在崩溃的边缘,立刻上前两步,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声音稳而急:“卿卿,先呼吸,跟著我,慢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