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没空理会频道里的尖叫。
骨刃上还掛著武士虫的体液残渣,下一只扑上来的工兵虫却在距离他胸口一米处——停住了。
螯肢悬在半空,复眼里的攻击性生物电一层层褪去。
不只这一只。
两只。五只。二十只。
热成像画面上,以丑八怪为圆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正在向外扩散。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热源標记,从狂暴的高频闪烁逐一转为低频的稳定脉动。
工兵虫放下螯肢。武士虫收起前肢螯刀。远处那几头高大的坦克虫,连喷射口的肌肉瓣膜都缓缓闭合了。
虫潮在退。
不是溃散,不是逃跑。是一种带有秩序的、整齐划一的后撤。
数千只阿拉奇虫同步向外退去,甲壳与甲壳碰撞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脚下的地面重新露了出来。
三十米。
一片直径三十米的真空地带,凭空被撕了出来。
张伟后背贴著林晚的肩胛骨,能感受到她作战服下绷紧的肌肉群没有放鬆半分。
冰蓝色的双眸扫了一圈退去的虫群。没有收刀。
丑八怪蹲在三米外的虫尸堆上,铅灰色的甲壳剧烈起伏,背脊上那几根白色骨刺之间的缝隙里,灰绿色黏液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淌。
它那颗光滑的长条脑袋歪向一侧,口器半张,喉咙深处发出“咕嚕咕嚕”的低频震颤。
这不是攻击。张伟在普罗米修斯世界里跟丑八怪待了足够久,分得清它每一种叫声的含义。
这是在……宣告什么。
——
指挥中心炸了锅。
王华鼎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推开挡路的参谋,扑到主屏幕前。他的手指戳在热成像数据流上,指甲把屏幕保护膜戳出一道白印。
“不是压制!是臣服!”
他转过身,扫视整个指挥大厅,嗓子因为连续嘶吼而劈裂。
“这些阿拉奇虫的基因序列里包含一套硬编码的服从指令,只对更高阶的基因血统產生响应——丑八怪的血统远在这些虫子之上!它在宣告主权!”
刘川州推了推眼镜,盯著屏幕上那组信息素扩散的波形数据。
“你確定不是暂时性的惊嚇反应?”
“惊嚇反应会导致虫群四散溃逃,你看看这个退却的队形!”王华鼎一把扯过数据板,甩到刘川州面前。“每只虫的后退速度误差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三!这是基因层面的绝对服从!”
赵院士没有参与爭论。他死死盯著另一组数据。
丑八怪的生物能级读数正在剧烈波动,每一次波峰都伴隨著一阵异常的体温骤升。
不对。
这不是在释放信息素那么简单。它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应激反应。
——
p星地表。
张伟从虫尸堆上跳下来,靴底踩碎了一只工兵虫的复眼残片。他没有收起骨刃,左手摸向裤兜。
手机屏幕亮著血红色的界面。
那条支线任务的提示正在以每秒两次的频率闪烁,字体从標准白色变成了刺目的血红。
【支线任务:保护“虫族女王”幼体】
优先级標註从“次要”跳到了“最高”,压在主线任务【活下去】的上面。
张伟盯著那行字,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虫族女王。幼体。保护。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每一个都在往他脑子里灌冰水。
什么叫虫族女王幼体?哪来的幼体?保护谁的幼体?
他抬头扫了一圈那片三十米的真空带。退去的虫群並没有离开,数千只阿拉奇虫沿著边缘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环形,复眼全部朝內,螯肢垂在身体两侧。
不是在看他。
不是在看林晚。
全部对准了丑八怪。
“呜——”
一声沉闷的、带著痛楚的低吼从丑八怪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张伟猛地转头。
丑八怪趴伏在虫尸堆上,四肢痉挛般抓紧了脚下工兵虫的残骸。铅灰色的甲壳表面渗出细密的汗珠状液体,背脊上那几根白色骨刺剧烈颤抖。
然后他看见了。
骨刺之间的甲壳,从內部被什么东西顶了起来。
一道裂缝。
从脊椎中线向两侧扩展,甲壳的边缘翻卷,暗绿色的黏液和半透明的组织液从裂口涌出,沿著丑八怪的侧腹淌下来,滴在焦黄的沙土上,腐蚀出一串细小的坑洞。
丑八怪在叫。不是嘶鸣,不是咕嚕。是一种张伟从没听过的、压抑到几乎失声的哀鸣,口器里的內巢牙因为疼痛反射性地伸缩。
它在生產。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锤砸进张伟的后脑勺。
他愣在原地。三米外,裂口在继续扩大。丑八怪的整个背部都在剧烈起伏,每一次挤压都伴隨著甲壳碎裂的脆响和组织液喷溅的声音。
林晚已经移到了张伟侧前方,半蹲姿態,战术匕首横在身前。冰蓝色的双眸锁定丑八怪背部的裂口,右脚后跟微微抬起,隨时准备衝刺。
“別动。”张伟嗓子发乾,声音压得极低。
林晚没收刀,但动作暂停了零点几秒。
裂口撕到最大的瞬间,丑八怪的身体猛地弓起,四肢把脚下的虫尸残骸抓出四道深槽。
然后——
一团东西从裂口里被挤了出来。
拳头大小,通体呈半透明的乳白色,表面覆著一层湿漉漉的薄膜,隱约能看见內部脉动的微弱光点。形態不规则,几根细软的触鬚从底部垂下来,最长的那根不超过十五厘米,末端还沾著暗绿色的羊水状液体。
它从丑八怪的背上滑落,啪嘰一声摔在虫尸的甲壳碎片堆里。
触鬚抽搐了两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那团半透明的东西里传了出来。
很轻。很细。
啾——
张伟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比上一次稍微长一点,尾音带著颤,跟新生儿第一声啼哭的节奏几乎一模一样。
啾——
三十米外围成环形的数千只阿拉奇虫,同步將螯肢交叉覆盖在头部上方。
不是防御。
是跪伏。
指挥中心的主屏幕上,热成像画面中那些代表虫群生物电的光点全部同时降到了最低閾值。
赵院士瞪著那组数据,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没吐出来。
王华鼎的癲狂戛然而止。他扶著屏幕边框,整个人定住了。
十几秒前还在爭论信息素压製机理的刘川州,眼镜差点从鼻樑上滑下来。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画面。
张伟蹲在一堆虫子尸体中间,脚边躺著一坨拳头大的、会叫的半透明水母。
而那个水母每叫一声,方圆三十米內的虫子就矮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