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凝固。
刚才还满眼狂热的军官们,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们看向副官的姿態,再看看张伟,谁也不敢出声。
那名单膝跪地的连长,也被人扶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副官一个严厉的眼神憋了回去。
林佑豪魁梧的身躯向前挪了半步,
挡在张伟侧前方,肌肉绷紧。
“请。”
副官没有多余的废话,做了一个手势。
张伟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这气氛,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保持你的傲慢。”
白海洋的电子音传来。“跟著他走。”
张伟压下心头的不安,学著之前的样子,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率先走出了营帐。
寒风扑面。
之前那些还算热情的士兵,此刻都站得笔直,
看向他们的姿態,充满了戒备与审视。
当张伟再次踏入半地下的指挥部时,他立刻確定了,出事了。
指挥部里,那些参谋、军官全都不见了。
空旷的作战室里,只剩下桂永清一个人,
他背著手,站在巨大的沙盘前,身影在摇曳的马灯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而在指挥部的四个角落,
各站著两名抱著衝锋鎗的卫兵,黑洞洞的枪口,隱隱对准了门口。
林佑豪几乎是本能地全身一震,护在张伟身前。
“桂总队长,这是什么意思?”
林佑豪的嗓音变得低沉,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桂永清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看林佑豪,而是死死地盯著张伟。
“汉斯先生。”
桂永清的称呼没变,但那股子寒意,却能把人冻僵。
“我在想一个问题。”
“我查了你在金城大饭店的入住记录。”
“太乾净了。”
桂永清一字一顿。
“一个德国西门子的武器商人,来到即將开战的金城,
不住在安全区的外国人公寓,
却住在一个隨时可能被徵用的饭店里。”
“你的所有的偽装,都天衣无缝。
可是,你在金城,没有任何社交,
没有拜访任何同僚,甚至连德国领事馆的门都没进过。”
张伟强迫自己维持著那副冷漠的样子,但后背的冷汗。
“一个真正的德国顾问,在看到那些黄埔军官的时候,
不会教他们怎么打巷战。
他会不屑一顾。”
桂永清向前走了一步,压迫感迎面而来。
“一个真正的武器商人,
不会懂得以身殉国的道理。
他只会计较投入產出比。”
“所以,汉斯先生……”
桂永清的逼问,如同重锤。
“你到底是谁?”
八支衝锋鎗的保险,突然齐刷刷地打开,发出清脆的咔噠声。
林佑豪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已经做好了暴起发难的准备。
张伟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要慌。”
白海洋的电子音,是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是在诈你。他如果有確凿的证据,现在你已经是具尸体了。”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说服他自己的理由。”
“复述我的话,语气质问,愤怒!”
张伟猛地抬头,他推开身前的林佑豪,
向前一步,用一种被侮辱和质疑的愤怒腔调,以生硬的中文质问:
“总队长阁下!这就是党国精锐对待盟友的態度吗?”
“我为什么来这里,你难道不清楚吗?”
桂永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搞得愣了一下。
张伟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逼近。
“萧山令在哪里!”
桂永清的瞳孔,剧烈收缩。
“萧司令失踪的消息,你们封锁得很好。
但你以为,真的能瞒住所有人吗?”
张伟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我受人之託,
冒著生命危险,从沪城来到金城,就是为了找到他,把他救出来!”
“而你,却用枪指著我?”
“可笑!”
桂永清死死地盯著张伟,胸膛剧烈起伏。
萧山令失踪,是最高机密!
全城都在秘而不宣地寻找,这个德国人,怎么可能知道?
“你在说什么?萧司令在卫戍司令部,坐镇指挥!”
一名卫兵军官忍不住厉声反驳。
“是吗?”
张伟冷笑一声,转向他,
“那你现在派人去公馆,看看能不能见到他本人!”
那军官顿时语塞。
“他在小本子的领事馆里!”
张伟投下了最后的重磅炸弹。“被困住了!连同他的侄儿一起!”
“不可能!”
桂永清脱口而出,“领事馆早在七七事变之后就关闭了!
里面没有小本子!”
“关闭?”
张伟发出一声嗤笑,“总队长阁下,你以为战爭是小孩子过家家吗?
一座空置的领事馆,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成了敌人最安全的巢穴!
你们却一无所知!”
“你们全城都快找疯了,对不对?”
桂永清的嘴唇紧紧抿著,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这,就是默认。
张伟的心,稍微放回了肚子里。
白海洋的推演,再一次精准命中。
“我没有时间跟你在这里爭论。”
张伟的姿態重新变得强硬,“给我一队人,不多,百八十个!
再给我进出城的特別通行证。
我能把萧司令救出来”
“如果我做不到……”
张伟顿了顿,一指林佑豪,再指了指自己。
“我们两个人的命,你隨时拿去。”
指挥部內。
桂永清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理智告诉他,面前这个来歷不明的德国人,
说的每一句话都匪夷所思,漏洞百出。
但直觉,一个身经百战的將领的直觉,却在疯狂地叫囂著,相信他!
因为萧山令真的不见了。
因为金城真的守不住了。
许久。
桂永清死死盯著张伟。
指挥部里,只有马灯的火苗在跳。
漫长的沉默后,他没有看张伟,而是转向那巨大的沙盘。
“我凭什么信你。”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不用信我。”
张伟说,“你只需要赌,赌萧司令还有救。
赌输了,不过是提前几天给金城陪葬。
赌贏了,你对得起国家。
桂永清的手指在沙盘上颤抖。
他猛地转身,走到桌前,抓起笔,不再看张伟一眼。
“周大年。城南督战队队长。”
他写下手令,盖上印信,扔在桌上。
桂永清猛地抬起头,那平静的表象下,是深不见底的杀意。
“但是,我也会给他下另一道命令。”
“如果你撒谎,或者有任何异动,他不用向我请示,可以就地枪决你。”
“你,和你的翻译。”
……
夜色,深沉如墨。
两道影子,贴著低空,在金城郊外的废墟与田埂间无声飞驰。
动力滑板的偽装模式,让两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寒风在耳边呼啸,张伟的心,却是一片复杂。
“白海洋,你知道桂永清一定会赌?
万一桂永清不赌,刚才的情形太危险了。
我记得431號应急预案开始时,
我们还不知道萧司令被关在领事馆中吧,
解救萧山令,这和主线任务萧显生有什么关联吗?”
张伟在滑板上接连发问,他现在越来越看不懂白海洋的计划了。
风声太大,几乎盖过脑中的声音。
“我不赌。”
白海洋的回答简洁到冰冷。
人在绝望时,会抓住任何稻草,哪怕稻草是毒蛇。”
“这是人性的必然,不是赌博。”
数据流闪过,不再有更多解释。
“更重要的是……”
白海洋的数据流,在张伟视野中闪过一幅歷史地图。
“桂永清心里比谁都清楚,紫金山守不住,金城也守不住。救援萧山令也是在救自己。紫金山没了还能突围,金城没了,后路也就都没了。
他守在这里,只是为了履行一个军人的天职,
为了让这面旗帜,能多飘扬一天。”
“这一刻,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那他勇敢行为,就是可得出的选项。当然……后来城破,他临阵逃跑,留下一个逃跑將军的千古骂名,那他怯懦行为,这也是可得出的选项。”
张伟沉默了。
他扭头,看向身后那座在夜色中巍峨耸立的紫金山。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铁血將领,
正站在山巔,注视著脚下这座即將沦为人间地狱的坚城。
他能感受到,那些年轻的军官,
正在擦拭著他们的武器,准备迎接人生中最后一场血战。
一种巨大的悲愴与敬意,攫住了他的心臟。
这些人,不是app搞出来的虚擬人物。
不管怎么说,他们是歷史的尘埃,他们都是民族的脊樑。
“不要浪费时间感慨。”
白海洋冰冷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按照歷史进程,明天凌晨五点,
日军第十六师团,將会对紫金山九华山、老虎洞一线阵地,发起总攻。”
“届时,教导总队將被迫全线退守紫金山第二峰,彻底被围死。”
“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去领事馆拯救萧山令,他是整个宪兵的精神支柱,
对稳定军心、整合城防力量,有著不可估量的作用。
他在军中的威望和影响力,
不是田中惠子,靠囚禁他就能轻易夺走的。
救出萧山令,进而以主线目標萧显生为人质,是情况变动下,
我单独在431號应急预案中增加的一环。”
以萧显生为人质?
我们是劫匪?
张伟又糊涂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將动力滑板的功率,开到最大。
“明白。”
白海洋的电子音继续响起。
“目標,城南,船板巷。找到那个叫周大年的督战队队长。”
偏爱科幻小说?点击进入专属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