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感觉自己的后背,一层冷汗冒了出来。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一个德国顾问,怎么可能回答这种级別的军事问题?
“汉斯先生,保持你的傲慢。”
“你的专业性,就是你最大的底牌。”
白海洋的电子合成音,冷静地响起。
“复述我的话。”
张伟学著电影中那些外国专家的样子,上前一步,走到巨大的地图前。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近乎挑剔的眼光,
审视著地图上標註的每一个火力点,每一道防线。
这种无声的审视,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总队长阁下。”
他的嗓音刻意压低,带著一丝德语的生硬腔调。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需要確认,贵部的通讯系统,
是否还是西门子1935年款的野战电话机?”
这个问题,让桂永清愣了一下。
旁边的参谋长下意识地回答:“是的,全套德械通讯设备。”
“那么,很遗憾。”
张伟伸出手指,没有碰触地图,
而是隔空划过光华门、雨花台、再到紫金山。
“你们的指挥系统,在三个小时內,就会被小本子的炮火彻底瘫痪。”
“我们通过对关东军在东北战场的通讯频率进行分析,
发现他们拥有成熟的通讯压制与监听技术。
你们的电话线路,在他们面前,就和裸奔没有区別。”
作战室里,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被裸奔这个粗俗但精准的词,给搞懵了。
“至於这条防线……”
张伟的手指,终於落在了地图上,重重地点在紫金山主峰。
“这是一座孤岛。”
“第六十六军、第八十三军的防线,在接下来会全面崩溃。
他们的装备、补给和兵员素质,
决定了他们无法承受日军三个师团的饱和攻击。”
“一旦外围失守,你们就成了瓮中之鱉。”
“日军甚至不需要强攻,只需要用重炮对紫金山进行覆盖式轰炸,
同时切断你们和城內的所有联繫。一周。”
张伟竖起一根手指,脸上是工程师计算数据时才有的冷漠。
“最多一周,你们就会因为弹尽粮绝而失去战斗力。”
“一派胡言!”
一名年轻的参谋再也忍不住,涨红了脸怒喝。
“我们教导总队,是党国最精锐的部队!我们有必死的决心!”
“决心?”
张伟转过头,用一种看傻子般的怜悯扫了他一眼。
“先生,决心无法填饱肚子,也无法阻挡炮弹。
在绝对的工业实力差距面前,勇气是最廉价的消耗品。”
那名年轻参谋被噎得说不出话,胸膛剧烈起伏。
桂永清没有制止,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张伟,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翻涌著不知名的情绪。
“你的意思是,我们必败无疑?”
桂永清的嗓音,有些沙哑。
“从纯粹的军事数据推演,是的。”
张伟的回答,乾脆利落。
“金城,守不住。”
绝望,如潮水,淹没了整个作战室。
这些天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那个答案,被这个德国人,
血淋淋地撕开,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张伟突然话锋一转。
“但是……”
他扭头,看向指挥部外面,那些在寒风中飘落的,白色的纸片。
“如果贵军的指挥官,选择了接受那些劝降书上的建议,
那么,这场仗,连一天都不用打。”
“军事的失败,並不代表精神的屈服。”
张伟重新看向桂永清,这一次,他没有掩饰自己。
“我看到了,总队长阁下。那些劝降书,在你的防区里,
连一张完整的都找不到,全都被踩进了泥里,
或者被当成了引火的材料。”
“所以,我的结论是……”
张伟一字一顿,缓缓的说到。
“这条防线能撑几天,取决於你们,想让这面旗帜,在这里飘扬几天!”
说完,他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许久。
桂永清的胸膛,缓缓起伏。
他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说得好!”
他猛地转身,对著身后的副官下令。
“传我命令!从现在开始,
任何谈论投降、动摇军心者,无论军阶,一律就地枪决!”
“是!”
“另外,”
桂永清回过头,再次看向张伟,“给这位汉斯先生和他的翻译,指尖一点,瞬间穿越到第115章 老鼠的战爭的精彩世界。
安排一间最好的营房。
他们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他们的安全,由你亲自负责。”
副官敬了个礼,领命而去。
桂永清走到张伟面前,伸出手。
“汉斯先生,欢迎来到教导总队。”
张伟迟疑了一下,伸手与他相握。
桂永清的手掌,粗糙而有力,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在两人手掌交握的瞬间,白海洋的提示音,悄然响起。
他把你当成了一个,和他一样,不愿意投降的国人。”
张伟的心,狠狠一颤。
他这才惊觉,白海洋刚才那番话术,根本不是为了骗过桂永清。
它是为了……共情。
桂永清鬆开手,目光却没有从张伟脸上移开。
他一边对身旁的副官下达著好好招待的命令,
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补充了一句。
“另外,让下面的人动起来。
全城查,最近一个月,所有入境的德国人,”
……
夜色,深沉。
紫金山上的气温,骤降到了冰点。
简陋的军官营房里,张伟和林佑豪並没有休息。
他们换上了普通的士兵军服,
在一名少尉的带领下,走进了一间用作临时休息室的营帐。
营帐里,烧著一盆炭火。
十几个教导总队的中下级军官,
正围著火盆,擦拭著手里的武器,或者低声交谈。
他们大都只有二十岁出头,是黄埔军校最优秀的一批毕业生。
看到张伟和林佑豪进来,
这些天之骄子只是抬了抬头,脸上带著一丝倨傲。
“这位是总队长请来的德国军事顾问,汉斯先生。”
少尉介绍道。
“德国顾问?”
一名正在给驳壳枪上油的连长,嗤笑一声。
“德国人也来教我们怎么打仗?
他们知道怎么在水网稻田里跟小鬼子拼刺刀吗?”
林佑豪壮硕的身躯挡在前面,脸上掛著憨厚的笑。
“长官说笑了。
汉斯先生是西门子公司的工程师,
是来评估咱们德械装备的损耗情况,跟打仗没关係。”
他一边说,
一边从怀里摸出两包在城里高价买来的哈德门香菸,散了一圈。
气氛,缓和了些。
张伟顺势坐在火盆边,
拿起一把刺刀,学著他们的样子,用油布慢慢擦拭。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妈的,这帮小鬼子,炮火太猛了。”
一个排长狠狠地啐了一口,“白天一个衝锋,
我一个排就没了三分之一。”
“光华门那边更惨,听说七十四军的弟兄,整营整营地往上填。”
“这仗,到底要怎么打……”
一片压抑的沉默。
就在这时,张伟用一种閒聊般的口吻,慢慢开口。
“在西班牙,他们也是这么打的。
用飞机和重炮,先把城市炸成一片废墟。”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齐刷刷地看向他。
西班牙內战,那是当下全世界最关注的军事热点。
“但是,目前为止马德里守住了。”
张伟擦拭著刺刀,头也不抬。
“他们把每一栋楼,都变成了一个堡垒。
他们在建筑的墙壁上打洞,不用走街道,就能在整个街区里快速转移。
他们在每一层楼板下,都吊著诡雷,敌人衝进来,就拉响同归於尽。”
“他们还利用城市的下水道系统。
一支几人的小队,可以从城南钻进去,
再从城北冒出来,
在敌人指挥部的厕所里,打光一个弹匣,然后从容撤退。”
“我管这叫……老鼠的战爭。”
营帐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那名之前还一脸不屑的连长,手里的驳壳枪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擦拭。
他死死地盯著张伟,
那副样子,仿佛要把张伟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张伟放下刺刀,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这些年轻而狂热的军官。
“当然,这些都是西班牙人的打法,不一定適合金城。”
他说完,站起身,和林佑豪一起,朝帐外走去。
就在他们即將走出营帐的时候。
身后,那个连长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汉斯先生!”
张伟停下脚步,回头。
只见那名连长,站起身,对著他,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请问,下水道里,该怎么分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