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捂不住的泪
“一个想活下去的国人。”
林佑豪收回手,直视著对方,“长官,我们无意干涉您的布防。
我们只是想借条路。”
说完,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黄布包,放在了桌子上。
布包被推到军官面前,露出了里面一叠叠崭新的法幣,还有几根黄澄澄的小黄鱼。
在昏暗的油灯下,那点金色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疼。
借条路?
团座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张伟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在这个人命不如草芥的地方,钱,就是命。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给手下的弟兄换更好的装备,可以让他们吃上一顿饱饭,甚至可以在战败后,给自己和亲信留一条后路。
沉默。
地洞里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许久,团座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外面到处都是溃兵和散兵,路上不太平。
你们就算有批文,也未必能到得了地方。”
他的声音,不再那么强硬。
“长官这支驳壳枪,磨损很厉害,但保养得很好。”
林佑豪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那军官腰间的枪套上。
“二十响的快慢机,一般军官可不会这么爱惜。
除非是在某些地方,跟鬼子面对面拼过命,才知道这玩意儿比命都重要。”
军官的身体僵了一下,握著烟的手微微一顿。
“长官是从二十九军出来的吧。”
林佑豪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军官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眼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
“你怎么知道?”
“在喜峰口跟鬼子拼过刀的人,跟那些只知道躲在后方剋扣军餉的孬种,不一样。”
林佑豪的话,像是一把锤子,砸在了军官的心上。
这个男人眼眶竟然微微泛红。
喜峰口,二十九军,大刀队————
那是他们一辈子的荣耀,也是一辈子的痛。
“兄弟们没吃的,没药,连过冬的棉衣都没有。”
团座的嗓音变得更加嘶哑,“上面那些王八蛋,只知道让我们往前冲,把我们当炮灰,当牲口!”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那些钱捆都跳了一下。
“这些,”
他指著桌上的钱,眼里满是血丝,像是在问林佑豪,又像是在问自己,“够买多少条人命?”
“不够。”
林佑豪的回答,乾脆利落。
“但能让活下来的人,吃顿饱饭,换身乾净衣服,有药治伤。”
军官沉默了。
他盯著桌上的钱,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最后,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靠在椅子上。
“金城现在就是个人间地狱,你们非要去?”
“非去不可。”
“呵,”
军官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笑,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一支钢笔。
“死在金城,別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发黄的信纸,笔尖划过纸面,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穿。
写完,他从脖子上扯下一枚贴身戴著的铜质私章,哈了口气,重重盖在末尾。
他没折信,直接將信纸拍在桌上,推到那堆钱的旁边。
“去紫金山,找教导总队第一旅的桂清。
告诉他,叶家的人,把祖宗的脸都丟尽了。
军官说完,转过身去,背对著他们。
“滚。”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那个压抑的地洞。
洞外的冷风,带著硝烟和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让张伟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那封信,被他小心地折好,贴身放在西装的內袋里。
“我们现在就去紫金山?”
张伟跟上林佑豪的脚步,低声发问。
林佑豪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嗤笑。
“不!”
林佑豪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他的话,简单粗暴。
他停下脚步,回头瞥了张伟一眼。
“句容守不住,最多一天。接著是淳化镇,然后是外围所有的防御工事。
第六十六军,第八十三军,七十四军所有部队都会被衝垮,朝著金城方向溃败。”
“到那个时候,守军会全面收缩到復廓阵地,也就是金城的城墙防线。”
林佑豪的敘述没有情感波动。
但每一个地名,每一个番號,都让张伟的心往下沉一寸。
他知道,林佑豪说的不是推演。
是歷史。
是已经发生过,即將在这里,在他们脚下这片土地上,再次重演的血腥事实。
“根据史料,教导总队第一旅,桂清的部队,会参与光华门的防御作战。”
“我们在那之前去找他。
“在最混乱的时候,一个德国顾问带来的军事援助,比一封信管用。
桂清那种人,需要的是能救命的资源,不是空头人情。
我们要找他,就得拿出他无法拒绝的东西。
林佑豪的语气没有波澜,66
儘管做这些是为了提高你的生存机率,这里也已成为歷史....
但国民军中每一个敢於奋起反抗的战士。
都是我华夏的有生力量,都是我华夏有血性的好儿郎!”
林佑豪说完眼中神色复杂。
张伟似乎明白了什么。
“走吧,汉斯先生。”
林佑豪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古怪的调侃口吻说道,“在金城沦陷前,我们得先进城,找个地方休息,洗热水澡。
看看指挥中心想到找萧显生的方法了没,完成你的主线任务,是最重要的。”
两人来到灌木丛,取回滑板。
“走”
林佑豪没有给他太多感慨的时间,“天黑后,我们必须赶到金城。”
两人踩上动力滑板,调整成低空偽装模式。
蓝光一闪,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腾空而起,贴著树梢,向著金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终於彻底笼罩了大地。
气温骤降,寒风卷著刺骨的湿气,吹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夜间的飞行,比白天更加隱蔽。
日军的侦查部队和渗透小队,散布在这片土地上。
他们数次从日军巡逻队的头顶掠过,张伟的心全程都提在嗓子眼。
他死死地跟著林佑豪的轨跡,大气都不敢喘。
.
飞越雨花台。
滑板提示电量低。
在继续飞行了十分钟后,林佑豪打了个手势,两人降落在一片小山坡上。
“前面就是金城了。”
林佑豪收起滑板打开蓄电模式,他压低身体,匍匐著爬到山坡顶端。
张伟学著他的样子,探出头。
一座巨大、雄伟的城池轮廓,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即便是在夜色中,那巍峨的城墙,依然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压迫感。
中华门。
那座全世界现存规模最大、结构最复杂的古堡式城门,就这么静静地矗立在黑暗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然而,此刻这头巨兽的脚下,却乱成了一锅粥。
数不清的难民,黑压压地堵在城门洞口,哭喊声、叫骂声、哀求声,隔著几公里都能隱约听到。
城墙上,火把林立,一队队士兵来回奔走,试图维持秩序。
但在这股求生的洪流面前,任何秩序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隔著这么远。
张伟似乎都能听清这座城隱约传来的嘶吼。
那是属於一个时代的繁华,最后的余光。
张伟看著那片城墙,那片灯火,想起了史书记载。
他们不知道,再过几天,这里会发生什么。
他们不知道,脚下这座庇护了他们祖祖辈辈的坚城,几天之后,即將被战火吞噬,被屠刀蹂,被血染红的城市。
那城墙下每一个哭喊著想要活下去的人,在歷史的记录里,都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
屠杀,烈火,与哀嚎。
张伟的鼻腔,猛地一酸。
一滴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顺著他满是尘土的脸颊,留下湿痕。
他捂不住脸,只能任由那滚烫的泪水,在这片萧瑟的寒风中,肆意奔流。